招财守在远处,一夜没敢合眼。他竖着耳朵,像一只警觉的猎犬,随时准备冲进去收拾残局。他见过太多次了——从前那些送进清风居的丫鬟,第一个夜晚总是伴随着哭喊、碎裂声和拐杖砸在门框上的闷响。他以为今晚也不会例外。
可是,一夜过去了。
他没有听到拐杖挥动的声音,没有听到瓷器碎裂的脆响,没有听到破口大骂的怒吼。当然,也没有听到别的什么不该听的动静。
什么都没有。
只有红烛在窗纸上映出温暖的光,安安静静地燃了一夜。
招财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那烛火还在燃着,稳稳当当的,像一颗跳动了整夜却依然有力的心脏。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一种他不敢说出口的、隐隐约约的欢喜。
第二日,晨光已经升起。
金色的光线越过院墙,穿过海棠花繁密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花香比昨夜淡了些,被晨风吹得四处飘散,整个院子都浸在一种清甜的、湿漉漉的气息里。
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悄悄地溜进了房间。
顾承宇先醒了。他侧过头。
宋含章就躺在他身侧,面朝着他,侧身蜷缩着。她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紧紧地抱着枕头,长发散落在褥子上。
她的呼吸很均匀,很轻,像一只睡熟了的猫。
日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正正地落在她的脸上。
顾承宇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便再也移不开了。
那是一张极不真实的脸。轮廓既有男子的俊朗利落,线条分明,下颌线清晰如刀裁;又有女子的柔美细腻,眉眼温润,唇形饱满。雌与雄,刚与柔,在同一张脸上共存,却又不是简单的拼接——它们彼此渗透,相互融合,像一幅水墨画里的山与水,分不清是山融进了水,还是水染了山。
造物主在创造这张脸时,似乎故意模糊了一切界限,只留下一道令人捉摸不透的谜。
他用手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像是要看穿这张脸背后的秘密。
他犹豫了一下,缓缓伸出手,拈起她一缕散落在枕上的长发,轻轻地拢到她头顶。
长发被拢起之后,她的整张脸便完整地露了出来——光洁的额头,清晰的下颌线,利落的眉骨,微抿的薄唇。日光落在她脸上,那一瞬间,他看见的是一个清俊疏朗的美少年,眉目英气逼人,仿佛随时会睁开眼睛,提枪上马。
他又将手松开。
长发如瀑般泻下,遮住了额头,垂在耳侧,日光在那张脸上流转,方才的英气忽然柔和了下来——眉梢眼角多了几分婉转,唇边似乎还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又变回了那个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
顾承宇看着她的脸,像看着一个解不开的谜题。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雌雄莫辨的人。他见过形形色色的美人,京城第一美男子的名头在他头上挂就是几十年,什么样的人间绝色他没有见过?可他从未见过这样一张脸——男装时是仙姿玉色的公子,女装时是倾国倾城的美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左眼角下那颗黑痣上。
那颗痣,像揉碎的星子,静静地镶嵌在那里,在晨光中微微泛着光。他又想起自己右眼角下那颗位置、大小、形状都分毫不差的痣,心中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一样的位置,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大小。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像是有人故意将它们分开放置,等了许多年,终于等到了它们相遇的这一天。
他忍不住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颗痣。
指腹触及的瞬间,她的皮肤温热而光滑,像一块被日光晒暖了的玉。他的手指在她眼角停留了一瞬,心跳不知为何快了几下。
美丽的事物,是个人都会多看两眼。他被她的脸迷住了,竟也移不开眼。
她的睫毛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顾承宇的手猛地缩了回来。
他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当场抓住一般,耳根微微发热,赶紧移开目光,飞快地躺了回去,紧紧闭上了眼睛。心跳得有些快,他深呼吸了一下,试图让它平复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不过是一张脸而已,他顾承宇什么美人没见过?有什么好看的?
可他方才,确实看得忘了神。
今早,天还没亮透,顾老夫人便已起身。让身边的嬷嬷将早就准备好的一应衣物首饰打点好,派人送到了清风居门口。衣物是几套新做的衣裙,料子上乘,针脚细密,颜色是宋含章喜欢的绯色和月白。首饰是一整套赤金头面,做工精致,是她特意让人去京城最好的银楼订制的。
这些东西送到了招财手里,招财捧着它们,却不敢靠近主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