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石磷的电话时，立果儿还有些意外，因为她们前一天还在海沙绿见过面，此时的她正在服装店试衣间门口叠衣服。

“果儿，你等会儿有时间吗？”

“怎么了？我的班到三点，还得一会儿。”说着，她放下手机看了眼时间。

“这样啊。”听她声音有些遗憾，“你离火车站有多远？四点前能过来一下吗？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立果儿心里估算了下时间，下了班打车过去的话，应是来得及，“有些赶，不过我动作快一点大概率能过去，需要我帮什么吗？你今天没去海沙绿？”

“我没去，那四点在车站进站口见吧，见面跟你说。”

“好。”

据她所知，石磷没有缺席过一天海沙绿的班，但今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突然要在火车站见面，时间还很急迫。

不到三点，立果儿就早早做好了下班准备，一到点儿就匆匆离开了，店员们很意外一向到点也要做完手头事的立果儿今天怎么这么急。

车还有三分钟到的时候，司机电话打了过来，他跟一个外卖小哥发生了碰撞不能赶过去接她了，于是她只得取消订单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麻烦你快一点，我赶时间。”

“往车站的路人不会少的哦，我们还是要保证安全的前提下，给你尽量开快些哦。”司机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带个细框眼镜，从后视镜瞥了立果儿两眼。

路上，阴沉厚重的天下飘起了雨，快到车站时行驶得愈加缓慢，立果儿时不时望向前方拥堵的车流，心里着急能不能赶上。

提前给了钱，抵达下客区后立果儿推门下车朝着进站口飞奔过去，细密的雨迷糊了她的双眼，她时不时拿袖子蹭一蹭，抵达进站口后，她四下张望，不见石磷，难道没赶上，她心里的忐忑在蔓延。

“果儿！”

闻声望去，看到石磷在招手，她提了提嘴角快走几步赶过去，石磷的身旁放着两个大行李箱，她真的要走了？她突然意识到。

石磷递给她纸巾，“快擦擦，路上很堵吧，要知道路上会下雨，我就不给你打电话了。”

“没事，一点小雨。”立果儿接上纸随意擦了两下，“你这是，要走了？”

“对。”石磷看了眼手下的行李，又望向立果儿，说道：“我中午接到电话，我姥姥摔了一跤，手术后卧床已经有半个月了，我妈昨天照看姥姥输液的时候忘了……去医院检查，我妈老年痴呆症，她之前记性就不太好，一直没当回事，这次检查了下……我得回去了。”

立果儿哑然，这些信息如同千斤锤砸在她的心口，一时间令她喘不上气。

“你……你……”

她又怎么能问她想回去吗，她个人的意愿，在此时渺小得多，轻得多，她的痛苦，她的挣扎，她的来时路，不值一提。

“我想好回去了。”好似看出立果儿想问的话，石磷说道，话语之间轻描淡写，无比释然。但从接到电话起，到她真的站在车站的这几个小时里，她的内心又经历了怎样的狂风大作，又是如何下定决心重返那个她一度曾想逃离的地方，那是她一个人的战场，无论胜败，无论结果如何，没有人能指责她。

“在泓州这一年多，我很开心，很高兴遇到你，所以想跟你最后见一面，谢谢你果儿。”

她在泓州切实生活了一年多的光景，带着单薄的行李而来，如今又带着有限的行李，匆匆离去，她跳入泓州这片海，没有激起一朵浪花，又湮灭在不见底的沟堑，好像这段人生的副本就此翻页，她又要回去升级打怪拼血条。

这座城市不曾为她驻足，可她也曾瞻仰了这座城市四季轮回，天光离她越来越远，寂静的海吞噬了她，也包容了她。

“海边有点远，不过我很喜欢，你没事的话，可以去看看。”

立果儿上一次去海边，还是很小的时候，和父母一起去的，她脑海中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

直到石磷检票，立果儿都没反应过来，两人的拥抱如此短暂，两人的告别如此简洁。她看着她推着行李进站，行李一个一个放在传送带上，工作人员扫描她的全身，她提起她的行李，她最后一次回身，笑着招了招手，转身离开。

泓州再也没有一位“勿闯入”但做甜点很有天赋也做得很好吃的女孩了。

不知何时，雨已经下得格外急促，捶打来石砖上，溅起四散的细小雨花，但天光反而没有路上见到的那般阴暗，等雨过后，天会晴，一切都会好起来吧。

“果儿姐？”

立果儿看向一个提着书包的男生，他站在不远处，衣服和头发都有些湿，但她细看了看这人的脸，并不认识。

许是看她没有反应，男生解释道：“在全哥台球厅我们见过，不过你可能没看着我，我没事的时候给泡爷喂喂粮啥的，还好你找着泡爷了，要不然把泡爷搞丢这事我肯定要被全哥骂死，本来还想跟你道谢的，但狗哥不让我找你，哎就是狗哥送我来的，你们要见一下吗？他应该还没走。”

“不用了。”立果儿赶紧先拦住他，顿了一下，接着说：“雨小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果儿姐拜拜。”

立果儿避开水洼往公交站去走，快到路口时，突然听到碰撞发出的声音，抬头一看不远处一辆个摩托车摔倒在地，一个小女孩站在马路上，不远处应该是她的妈妈撑着伞提了背包还拿着医院拍的片子又拖着行李箱。

“这孩子，告诉你不要乱跑！”女人把小女孩抱到路边，赶紧去看摔倒的人，“你没事吧？”

立果儿看那人有些眼熟，只见他摘下头盔，果然是野狗。

小女孩手里的弹珠又掉了一个，迈着小步子跟上去捡，立果儿快步走过去拉住她，小女孩很温顺的样子，收拾得也很干净，眨着大眼睛看她，针线帽上还别着一个淡紫色的卡子，立果儿突然留意到，帽子下面，小女孩没有头发……

她牵着女孩的手去她妈妈那里，坐在地上的野狗本来还在说：“……那么小的人能不能看住了……”

他的目光倏地停留在女人手里的片子上，嘴边的话也跟着停了下来，紧接着又被小女孩叫妈妈的声音吸引了过去，只见小女孩抱住她的妈妈。

他看到女孩样子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状态，“算了算了，我没事，你们走吧，把她看好了。”

“谢谢谢谢！”女人十分感谢地鞠了一躬，让小女孩牵着她的衣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