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愣住了。
片刻后,野狗眨了眨眼,几次眨眼间他的眼眶就泛红了,他转过头不敢再去看立果儿,紧接着他另一只手挡在脸上,抿紧嘴唇,他不住地用那只手蹭脸,脸都蹭红了。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野狗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道,那是他这几天惴惴不安下的溃堤。
立果儿搂过野狗的脖子,眼泪从脸颊滑落滴在他的脖颈。她感觉这世上的冷风冷雨都变得具象化了,全部集中在周围的空气里,冷不丁射出穿心一箭,锈迹斑斑的箭头从单侧心房穿过,挤压刺痛着血肉再从另一侧心房穿出,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空气逐渐冻结,变得比身后的水泥还要坚硬,在心脏的极速收缩和扩张中,立果儿的手蜷缩攥成一团,指甲印在手心里,皮肉的痛根本比不上那个窟窿。
而在这沉重的空气里,任何声音都变得僵硬。
野狗的哭声就像隆冬拍面而来的雨水,潮湿,厚重,如同尖锐的冰溜子扎进眼窝,温热的血溢出来了,也瞬间混着冷雨丧失温度,同骨头缝里渗的寒意一并缥缈。
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伴随着他的哭泣,像是要把这具躯体绞拧抽干。
立果儿不是没见过野狗落泪,但他这次的哭声格外熟悉,甚至是亲切。
那是哭泣他们泥泞的过往,哭泣他们暗淡的前路。是为孤独而飘摇的灵魂献上的哀乐。
他们一起离开那个杂乱逼仄之地。
后半夜无人的街道格外静谧,城市的一呼一吸都变得迟缓,晕黄的路灯高耸伫立着散发出朦胧之意,染在新抽的叶芽上失了本色,却也融合得恰到好处。
野狗骑着自行车带着立果儿穿梭在这个沉睡的城市当中,他们前进的方向即这座城市血液流淌之向,他们行至的路径即这座城市的喘息之所,此刻的他们与所有的不开心不如意都毫无瓜葛,他们只是两个碰巧遇见的独立人儿陪伴左右罢了。
立果儿侧身坐着头靠着野狗的后背,早先起伏的心已归于平静,肢体也随之慢慢舒展放松下来,此刻的她就好像漂浮于海面之上的浮木,随波逐流。
抵达目的地之后,野狗拿上立果儿的书包,跟在她身侧。
进楼的时候,突然冒出一个黑影从里面飞速窜了出来,把两人都吓了一跳,野狗立即将立果儿护在身后,这才看清是一只白色的大狗,跑出两步又窜回来好奇地嗅着两人。
接着从楼上小跑下来一个人,低声呼唤着元宝,应是狗主人。
狗主人戴着很大的黑框眼镜,头发毛里毛躁地炸着,面色苍白胡子拉碴的,身穿长款黑色毛绒睡袍,脚上一双凉拖鞋,手里还攥着垃圾袋。
显然狗主人并没有想到这个点还会遇到人,被惊到的程度不比那两人少,往后缩了一大步。
双方认清对面都是人后,狗主人赶忙弯着腰边道歉边拉着大狗脖子上的项圈给它套上狗绳,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拉扯着不愿意离开的大狗,谁知狗狗突然一个后退把狗主人摔了个屁股蹲,狗主人手里的狗绳松了,大白狗趁机撒了欢地四处狂奔,狗主人喊着元宝追了上去。
“新搬来的?”
“隔壁的,搬过来有段时间了,基本上没见过。除了大晚上遛狗,很少出门。”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进到门里,立果儿把边上挂着的备用钥匙拿给野狗。
“这个钥匙你拿着。”
野狗有些诧异,看了看手心里的钥匙,又看向立果儿,她换好鞋正往里走。
他握紧钥匙,边缘硌着肉,无比真实的触感。
“你先去洗洗吧,洗完我们聊聊。”
野狗听从指示去了浴室,他在淋浴头下站了很久,温热的水打在他头上,冲刷着“污垢”与“罪恶”。他摁着左臂,手越来越用力,一声细微但清脆的响声打断他的动作,原来是立果儿放在镜柜底部最后一层的头绳掉在洗手池上,上面的方形装饰物发出动静。
他擦了擦头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浴室的水汽在镜子上生成斑驳的水雾,他抬手蹭了一下,镜子照出的人有些陌生,胡青冒了出来,双眼透露着疲惫,他张了张嘴,无力地喘了口气,最后小心翼翼地将另一只手里攥着的头绳放回原位。
走出浴室,野狗第一眼就看到立果儿侧躺在沙发上,像是睡着了。
野狗将毛巾挂在脖子上,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弯下腰仔细观摩她的脸,闭着双眼的人一动不动,呼吸平稳。
他关了客厅的灯,只留下卫生间的,然后取了毯子轻轻给她盖上,盘腿坐在地上静静地看着她。
门口传来窸窣的声响,夹杂着一声狗的闷哼,很快就又陷入一片弥足珍贵的安静。
她清楚隔壁的人何时遛狗,也在许多这样的时候都没有入睡吗?狗主人带着他的狗与世隔绝般窝在小屋里,他也能和她一起永远待在屋子里不闻不问外面的一切吗?想到这儿,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在野狗望着立果儿出神的时候,她毫无征兆地动了一下,调整了一下头的位置,待她的喘息再度平稳,野狗摒着的呼吸才敢喘气,他伸手轻轻将她落在脸颊的头发拢至耳后,夜色绵绵,希望她这一觉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