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漆漆的卧室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安静地垂在床沿。
原本温馨的房间此刻冷清的可怕,床头的花早已枯萎,飘零的花瓣转了个圈,落在柜子表面的离婚证上。
高挑清瘦的男人以一个奇怪的姿势躺在床上,双眼固执地睁着,空空看向天花板。
安静的气氛里,回荡着他微弱的呼吸声。
密不透风的病房,此刻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静谧地打在病床边的一张板凳上。
独自掩面痛哭的女人,伸手想抽张餐巾纸擦掉脸上的眼泪,却无意间抓到了椅子上的离婚证。
那只纤细的手停顿了一下,随后自虐似的摸了摸它锋利的边角。
“林照鹿?”
清悦的嗓音略带了些属于成年人的低沉,如带着茶香的手帕,被清风卷到了林照鹿的脸上。
她恍惚了一瞬,左手顺势往旁边一撑,原是冰冷的扶手。
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眼前第一个出现的东西是办公桌边的一盆小向日葵。
毛线做的,很逼真。
“第一天入职,你来的确实很早。”
二十六岁的薛昔年从办公椅上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将百叶窗的窗帘拉上。淡灰色的西装穿在他身上,显得他整个人像一株淡雅的竹。
“以后九点打卡就行了,你七点来,别人也会有压力。”薛昔年笑了笑,“我们公司的确比起老牌的企业,略显年轻,但也得从长远考虑,大家有干劲是好事,一味卷时长会让年纪略大的员工吃不消的。”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至少对于二十二岁的林照鹿来说,这是她第一次认识薛昔年。
“你好,我的名字是林照鹿。”
一袭淡绿色的西装,加上别致的熊猫胸针,她走进办公室时,总裁办公室座椅上的薛昔年,心止不住颤了一下。
真的是她。在看到简历的时候,薛昔年恍惚了很久。
他那时在想,缘分真是神奇的东西。
在毕业那么多年以后,她把简历投进了他的公司。
二十二岁的林照鹿,觉得自己的运气很好。一毕业就能够加入一个很有希望的企业,老板看起来也和蔼可亲。
二十六岁的薛昔年,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自卑的青春时期朝思暮想的可爱学妹,最终成为了自己的助理。
林照鹿对薛昔年的手印象深刻。刚开始和他一起跑业务,她既生疏又紧张,眼睛不知道往哪里看,手脚也很慌乱。
第一次就被薛昔年看出来了。男人温柔地靠在她耳边,身上带着淡淡的薄荷香:
“别担心,实在害怕的话,可以看着我的手。”
目光总算有了可以聚焦的地方。一开始每一次大会,林照鹿总是紧紧盯着薛昔年那只漂亮的左手。
他的指甲修剪的很好,五指修长又纤细,指尖还是淡粉色的。薛昔年整个人都像一棵竹,手就是他的枝杈。
后来她成为了能够顺理成章握住它的身份,林照鹿总是在聚会后意兴阑珊地把玩着薛昔年的左手,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瘪着嘴表达自己的疲惫。
薛昔年也就这样任她玩,他低头侧目,躺在他身上的女孩快滑到他的大腿上。她的眼神里不掺杂一丝利用,干净得可怕。
男人的睫毛长长的,垂眼时让他英俊的五官更添几分破碎感。
左手被她宝贝地攥在怀里,他伸出右手,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
那种时刻,心软得像一汪水。
她会朝他哼哼唧唧,说自己好累,薛老板要给她这么用心的员工开很多很多工资。
他反手握住她的两只小手,轻轻捏了两下,小声地笑了起来,清风般的声音格外诱人。
“当然,我们家小鹿那么辛苦,多给点天经地义。”
也曾紧紧抓着她的手,也曾承诺过,无论贫贱或富贵,永远不分离。
房间里安静的男人,原本垂着的右手盖上眼睛。
在会议上听到助理传来的消息,天知道他那时有多着急。
薛昔年可以把一切都给林照鹿,只要她幸福。
知道她在车间出事的那一刻,他连自己在哪儿殉情都想好了。就选他们重逢的那间办公室,他把那儿买下来,在里面抱着她的照片,服药自尽。
如果她在他的厂房车间里因为意外离世,薛昔年这辈子也走到了尽头。
送去S市最好的私立医院抢救,病房安排了他所能安排的最顶尖的一间单人间,她在急救室时,他就蹲在外面,哭了三个小时。
如果不是那边事态紧急,他说什么也不可能离开一个小时。
她要和他离婚。他的宝贝,他的挚爱。
没有比这更绝望的事情了。她一向说一不二,看向他的目光,再也没有之前那种活泼灵动。
比起不想离开她,薛昔年更害怕,林照鹿在他面前哭泣。
……
暗调的灯光,低调奢华的客厅沙发上,宋矜度优雅地晃了两下玻璃杯里的洋酒。
冰块发出乒乒乓乓清脆的碰撞声,男人在电脑上看了两页文件,脑中却不断浮现出医院里轮椅上女人低着头的样子。
他迟疑了一瞬,还是关掉了文档,打开最新资讯。
他的好表哥,还真舍得离婚。
宋矜度这辈子最讨厌的人就是薛昔年。
这人从小就不容易让人看透。宋矜度在幼年时,曾被大人带着去薛昔年家玩。那时他与和自己年纪相仿的薛昔年示好,用他在学校里惯用的那一套社交技巧,主动打招呼加卖乖,希望分到薛昔年手中正在玩的玩具,却意外地没成功。
不仅没有拿到玩具,只比他大了一岁的薛昔年,故意把玩具放在了一个带锁的柜子里:
“满口谎言的人,我不会给你玩我的玩具的,离开我的房间。”
他在那时冷冷地瞟了宋矜度一眼。
恨他当然不止这一个理由,薛昔年做的每一件事都让他觉得恶心。
他所谓的“大爱”,虚伪又不现实,最后都成了商人的掩饰。
不如像他这样,坦诚地赚自己能赚到的所有钱。
他说他满口谎言,自己又何尝不是。
宋矜度很难描述自己现在的感觉,他的语文一向不好。上学的时候,他数学几乎能考满分,英语除了作文之外也不差,只有语文,每一次都让老师头疼的很。
偏偏薛昔年这家伙语文好的不得了,尤其是作文,好几次得了国家奖项。
老师说他的文字里有真情实感,笑话,难道他宋矜度就是死人?
他的真情实感来源于哪里?来源于他幼时的经历?
不好意思,他宋矜度不稀罕所谓真情实感。
父母对他没多差也多好,按照培养一个优秀继承人的要求培养他,钱给够,他看他们也没多爱他。
哪有父母给孩子取名的寓意,是“矜寡孤独”的。
无所谓,他一辈子一个人潇洒,比所谓的“善良”之人好多了。
薛昔年后来成了名,他悲惨的成长经历被许多人心疼,当成励志故事。
要宋矜度评价,那就是恶心,假惺惺。
都是他自找的,姑姑去世之后,宋家人问过他,是回宋家,还是跟着那个马上再娶的薛清影回薛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