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看来，被改变的不止只有薛昔年，还有她。

如果在她二十二岁的时候，告诉她，这件事要轻轻揭过，她想她是不会同意的。

……

“需要我确定什么？”上午十点，出现在年轮集团前台的林照鹿给联系她的助理发了条短信。

短短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再次回到这个地方，自己居然萌生出一种陌生感。

明明这里的每一个摆设，她都曾参与其中。

林照鹿自嘲地笑了笑，身体记忆的保质期，原来那么短。

好在前台还有一个之前的老员工，能认出她是谁。年头久一点的公司成员对林照鹿都很客气，她曾经为这个大家庭付出了很多。

旁边的员工是新来的，插不上什么话，一个人低头整理着东西。

“小鹿。”从电梯里下来的不是助理，而是薛昔年本人。

他依旧穿着一身淡灰色的西装，右手揣在兜里，左手则拿着自己的手机。

男人眼下一片乌青，薛昔年长年睡眠困难，现在怕是更严重。

“需要我确认什么？”

林照鹿再一次当面提问。

这两天东奔西走，事情没有办完，未来的路还很坎坷。面对刘逞这种人，她得付出实实在在的大把精力，思考应对他的方式。

“办公室说吧，这边人很多。”

林照鹿不置可否，如果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在这儿说起来也不太合适。

“好。”

长时间的透支精力，繁忙公务挤占了她太多的休息时间。上电梯的途中，林照鹿偷了个懒，悄悄闭了会眼。

“是这样的，之前你在这里留下的专利和生产线，如果需要带走的话得本人签字，我这儿收到了机构发来的文件，看到你已经在走流程了，在这儿签个字就好。”

穿着浅绿色西装的女人拿起笔，几个文件迅速被签完。

“以后这种事，不用喊我本人来了。”放下薛昔年的钢笔，林照鹿拢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寄到公司前台就行。”

看到对面的男人那双柔和又深情的眼里再次露出忧伤的神情，林照鹿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好重好重。

心一直在往下坠，沉沉的，没人能托起来。

恍然发觉，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始终选择那条不断向前的路。畅想着和他美好的未来，构思着企业的发展与前景，日月交替之间，蓦然回首，才发现薛昔年已经站在离自己很远的位置。

她真的长大了，而他只是认为，她懂事了。

于是，林照鹿的眼中也盛满了悲哀。

那么爱的两个人，她的底线已经为了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放低。砸伤了腿只是一根导火线，真正的炸药埋在夕阳独自回家时疼痛的脚后跟，藏在冰冷的转达短信，是她一次次地质问，他一次次地逃避。

其实他已经做了很多让她失望的事情，只不过因为最后的、那一丝仅存的爱，让她反复后退，让出自己最最珍贵的东西。

直到退无可退，直到恍然醒悟，他已不是他。

“薛昔年，我承认，我在感情上有很多不足。”

“在遇到你之前，我也习惯在最动情的时候逃避，习惯不求回报地对人好，只是因为我害怕得不到回报，所以就无限放低自己的期待。”

林照鹿撑着头，太阳穴因为睡眠不足而突突跳着，像是两人岌岌可危的关系的警告。

“但至少，我始终知道，我是为什么而喜欢你的。”

“你的梦想，你最美好的愿望，这些是不可以被更改的东西。我记得对我诉说你的愿景时，你眼里发烫的光。”

“薛昔年，其实不仅是你，我了解我的性格，害怕在这段关系里你受到委屈，所以我对你一直抱有愧疚，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应该要求你回应我。”

“久而久之，也许你自己也萌生出了那些傲慢，认为辜负我一两次也没什么关系。”

“我不怀疑你对我的真心，可是薛昔年，我感觉不到。”

“那些事你不和我说，我感觉不到。”

“你该怎样让我释怀，在你枕边，我只知道你的压力非常大，于是拼命想要做些什么为你分担，而你连一个方向都没有给我。”

“你还活在那个我什么都做不了的时间里，我却进入了下一个阶段。你变成了我的上司，我变成了你的员工。”

“也许我们本来就应该是这个关系，只不过回到相遇之前而已。”

说完这些，林照鹿长长地叹了口气。

“薛昔年，你知道我这一天的休息，是多少个工作日换来的吗？”

只是因为对方是你，所以我愿意亲自坐着轮椅挤地铁，到公司签字。

甚至你这一次，还是只给我另一个助理发的一条冷冰冰的短信。

“我走了，你自己多保重吧。黑眼圈那么浓，注意休息。”

女人红唇一张一合，到后来薛昔年竟然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何尝不想好好睡觉呢？可是林照鹿留在家中的衣服味道越来越淡，不过只有短短一个月，家里她的气味已经散的差不多了。

是不是人走了，其他任何东西都注定留不住呢？

至少走的时候，他还给她用了总裁专属的电梯。

不知道为什么，电梯的卡只从二十六层刷到了十八层。十八层是林照鹿之前办公室所在的地方，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情，她想，换普通员工电梯下楼的路上，就顺便看一眼自己原来的办公场所吧。

这里的布局好像变了，以前的员工没有认出她来，有些人在认真工作，有些人看了她一眼，也只是默默低头，忙自己的事情。

人都是现实的，既然已经离开那么久了，顶多见面的时候再寒暄两句，正常工作时间跑去聊天不太合适。

夏凝一也在十八楼工作。大家对她的态度也回归正常，并没有林照鹿走时那样排斥。

这个集体终究会容纳留在其中还算认真的人，再大的纠纷，原谅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而之前林照鹿的办公室，放了毛线向日葵、毛绒玩具、各种设计样品的那间小小的屋子，现在依旧空着，只是撤去了她的姓名牌。

只有看到实物的时候，林照鹿才突然意识到，这四年实实在在发生了很多事。

她想，这只是因为薛昔年还在回味。

总有一天，那儿也会住进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