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许言就醒了。他躺在沈默的臂弯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沉。窗外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沈默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许言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他想起七百年前,沈惊寒在鬼市靠着他肩膀睡着的样子。那时候他不敢动,怕惊醒了这个人。现在他也不敢动,怕惊醒了这个梦。但梦总是要醒的。
他轻轻从沈默怀里抽出身来,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两杯咖啡。咖啡的香气在清晨的厨房里弥漫开来,他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街上的路灯还亮着,环卫工人在扫落叶,一个送外卖的骑手从街角拐过来,车灯划破晨雾。这座城市还在睡,但已经有人在为它醒着了。
沈默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许言正靠在厨房门框上喝咖啡。沈默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走到许言面前,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沈默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下面有青黑,眼白里有血丝,但他没有问。他接过许言手里的咖啡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了。”
“你起太晚了。”
沈默没说话。他站在许言面前,一只手端着咖啡杯,另一只手握着许言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咖啡机偶尔发出的嗡嗡声,和窗外环卫工人扫地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沈默开口了。“什么时候去?”
许言看着他。“你确定要去?”
“确定。”
“你可能会死。”
沈默看着他。“你也会。”
许言笑了。“那就一起去。”
两个人穿好衣服,出了门。许言没有去开店,他给林栖发了一条消息,说今天有事,让她帮忙看一天店。林栖回了一个问号,又回了一个OK。沈默给医院打了个电话,请了一天假。电话那头的姜医生问他怎么了,他说有事,姜医生没再多问。
出租车停在废弃纺织厂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锈迹斑斑的铁门上,照在枯萎的藤蔓上,照在那扇腐朽的小木门上。白天看这个地方,和夜里完全不一样。它不再神秘,不再恐怖,只是一个被遗弃的、快要被城市遗忘的角落。
许言推开小木门,走进去。沈默跟在后面。厂房里和昨天一样,灰尘在光束里飞舞,废旧的机器沉默地蹲在阴影里,像一头头沉睡的野兽。那道裂缝还在,比昨天又大了一些,暗红色的光从裂缝的边缘渗出来,像是伤口在发炎。
许言站在裂缝前面,闭上眼,把手伸进去。暗红色的纹路从他的手腕蔓延到小臂,像藤蔓,又像血管。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念着什么沈默听不懂的话。裂缝扩大了,从一道口子变成了一扇门的宽度。暗红色的光从里面涌出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扭曲的,像是两个不完整的灵魂。
“走。”许言说。
两个人跨进裂缝。脚落地的时候,沈默感觉到了不同——不是昨天那种正在龟裂的路,而是一条已经碎裂的路。路面上到处都是裂缝,大的有手臂那么宽,小的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彼岸花已经全部枯死了,灰褐色的花瓣散落在地上,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远处的天是黑色的,不是夜晚的黑,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空洞的黑。
石碑倒了。那块高不见顶的、刻着契约的巨石,现在横卧在地上,断成了三截。上面的文字已经完全凝固了,变成了黑色的、干涸的痕迹,像是血迹。老头站在石碑旁边,手里的灯笼已经不亮了,只剩下一根木棍,上面挂着一盏破了的纸灯。
他看见许言和沈默,没有惊讶,只是叹了口气。
“你们来了。”
“还有多久?”许言问。
老头看着远处那片黑色的天。“不到一天了。仙族的力量已经快要散尽。等金色的光完全灭了,仙族的军队就会从裂缝里走出来。”
“魔族的呢?”沈默问。
老头看了他一眼。“魔族的还在。但它们的耐心比仙族差。它们不会等契约到期,它们会提前动手。”
许言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石头,递给老头。老头接过去,放在掌心里,看着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和那道金色的裂痕。
“你们试过了。”他说。
“试过了。”许言说,“亮了一下。”
老头点了点头。“仙魔之力互相感应,这是好事。但要加固基石,不是亮一下就够了。你们需要把全部的力量都注入进去。一丝不剩。”
沈默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你们会变成普通人。没有仙族血脉,没有魔性残留。你们会忘记这里的一切,忘记彼此,忘记自己是谁。”老头看着沈默的眼睛,“你会忘记你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