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均匀。我侧耳听了一会儿，真的睡着了。说是不困的人，睡得比谁都快。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手动了动。然后他坐起来了。动作很快，从睡梦中到清醒几乎不需要过渡，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他理了理衣裳。

“走了。”他说。

“嗯。”我也坐起来，头发睡得有些散，碎发落了一额头。我顺手拢了拢。“路上当心。”

他已经走到门口了。帘子掀开一半，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腿还疼吗？”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会知道我的腿疼？我没有告诉过他。大约是文姐说的，也许是哪个太医禀报的，也许是他自己看见的。“好多了。”

他站了一会儿，帘子在他手里微微晃着。然后他放下帘子，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我又躺回去，把被子拉到头顶，慢慢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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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圆明园，空气里浮着一层潮润的暖意。昨日落过雨，地上还留着浅浅的水痕，被太阳一晒，便化作看不见的湿气，贴在人皮肤上，薄薄地罩了一层。

我在屋子里闷了许久，腿伤养好之后，文姐仍不放心，说太医讲了要静养，再养几日才妥当。但我已经好了，又不是上战场打仗的士兵，哪有那么严重，如今人都要发霉了，换了衣裳，自个儿出了门。

月白色的上衣，同色的裙子，外头罩了件宝蓝色的短比甲。那件比甲薄薄的，穿在身上轻飘飘的，走起路来衣角轻轻拍打着裙面。头发简单梳了个三绺头，用棉线和蓝色丝带绑着，发髻间插了一两根木簪。我在铜镜前照了照，便出了门。茹谷涵今的路我走了无数遍，闭着眼也知道哪儿是哪儿。

沿着后湖边的石板路慢慢地走，对岸的亭台楼阁影影绰绰的。荷叶才刚铺开，嫩绿嫩绿的，贴着水面。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啪嗒一声，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把那些嫩荷叶也带得轻晃。

穿过一片假山，前面是一道游廊。游廊是木结构的，顶上爬满了紫藤，叶子密密匝匝的，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栏杆上、廊柱上。廊下很凉快，风从一头穿到另一头，带着叶子的清气和水面的潮润，扑在脸上，温温的，软软的。我沿着游廊慢慢地走。

然后我看见了他。

他从游廊的下面过来。墨绿色的常服，身边跟着几个贴身太监，步子不紧不慢。大约是刚从哪边办完事出来，走这条游廊回九州清晏。我们在游廊的拐角遇见了。隔着栏杆，他站在栏杆的那一边，我站在这一边。他停下来，我也停下来，蹲下行了一礼。他朝我伸出左手。

那只手越过栏杆，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我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了一眼他的脸。他的表情很淡，没有笑，也没有催促，就是那么伸着手，安安静静地等着。

我把右手轻轻搭上去了。没有用力，虚虚地放着，像是随时可以抽走。他也没有握，只是微微合拢了手指。

我们就那样走了一小段路。不快，很慢，比我自己走的时候还慢。游廊不长，从这头到那头也不过百来步，可那百来步走得安静，谁都没有说话。

走了大约三分之一的时候，他先开了口。“腿好了？”我应了一声，“好了。闷坏了，出来走走。”

他微微偏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的脸上滑到我的腿上，又收回去。“消肿了？”“消了，”我说，“走路不疼了。”“那就好。”他说。

又走了一段。

“穿的有些简单，内务府怠慢了吗，怎么都没有几样首饰。”他平时不会问这种话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我不喜欢太多刺绣，内务府按份例送了发簪和绒花，只是今天没戴。”

“好看的，你偏素雅。”他说。

游廊快到头了。前面是一道月亮门，门那边是个小小的庭院，穿过去就是往九州清晏的方向。他在月亮门前停下来。我也停下来。他松开我的手。

“我去忙了。”他说。“嗯，”我说，“去吧。”想了一下觉得这么说不好，蹲下行了一礼，“送您。”

他转身走了，步子恢复了平时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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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理亲王弘皙结党营私案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