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问心镜
系统是在辰时弹出提示的。
沈清辞刚教完顾星隅晨练,回到主殿还没来得及坐下,蓝色的半透明面板就跳到了眼前。
【支线任务:清点问心殿库房】
【说明:问心殿库房已多年未整理,部分宗门资产需重新登记造册。请长老沈清辞于今日内完成清点。】
【奖励:生存积分+50】
【备注:库房内存放有历代前辈留下的灵物与法器,部分物品可能具有特殊效用。】
沈清辞看了一眼“特殊效用”四个字,在心里琢磨了一下。系统不会无缘无故强调某个信息,这四个字底下一定藏着什么东西。但她没有追问——系统追问了也不会说,它只在它认为“合适”的时候才会透露信息。
她换了件旧袍子,往库房走。
问心殿的库房在主殿后方,穿过一条短廊,推开一扇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沈清辞站在门口,先让里面的霉气和灰尘散了一会儿,才抬脚走进去。
库房比她预想的大。
三面墙都是通顶的木架,架子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玉盒、瓷瓶、卷轴、法器、矿石、灵草。灰尘积了厚厚一层,有些地方的灰已经结成块,像一层灰色的苔藓。地上堆着几只木箱,箱盖上贴着泛黄的封条,字迹模糊不清。
沈清辞从最里面的架子开始清点。
她把每一件物品从架子上取下来,查看品相,对照原主记忆里的登记册,确认名称和数量,然后在系统面板上逐项勾选。大部分东西都是常见物资——伤药、符纸、低阶灵石、入门功法副本。没什么特别的。
清点到第三排架子的时候,她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
凉的。
不像是木头或瓷器的那种凉,是一种更沉的、像是能钻进皮肤底下的凉。沈清辞低头一看,是一面镜子。
镜子不大,成年男人手掌大小,圆形,边缘刻着她看不懂的纹路。镜面不是常见的铜面或银面,而是一种深灰色的、像凝固的雾气一样的材质,光线落在上面不会反射,而是被吸收进去,像是在看一个深不见底的井口。
镜面上落了一层灰,但那些纹路却干干净净,灰尘像是根本落不上去。
沈清辞把镜子翻过来。背面没有铭文,没有标记,只有一圈一圈细密的刻痕,从中心向外扩散,像涟漪,又像年轮。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关于这面镜子的任何信息。登记册上也没有。它像是被遗忘在这个角落里的一件无名之物,没人记得它从哪来,也没人知道它有什么用。
沈清辞用袖口擦了擦镜面。
灰被抹掉的瞬间,镜面亮了。
不是反射光线的那种“亮”——库房里的光线没有任何变化。亮的是镜面本身,那层深灰色的雾气忽然变得通透起来,像一面被擦干净的窗户,窗户的另一边透出了光。
沈清辞还没来得及反应,画面就涌了进来。
大雪。
漫天的大雪,比她穿来第一天看到的那场雪更大、更猛。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白,分不清天和地,分不清远和近。雪不是在下,是在砸,像无数把白色的刀子从天上扎下来,要把一切都埋掉。
血。
雪地里有血。一大片,从画面中央向外蔓延,像一朵在白色画布上盛开的红色花朵。血还在流,温热的气息在极寒的空气中升腾成白雾,又被风雪瞬间吹散。
一只手从血泊中伸出来。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沾满了血。那只手在雪地里抓了一下,抓住了一把雪,雪从指缝间漏下去,什么也没抓住。
然后是眼睛。
一双眼从画面的深处转过来,直直地盯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恨。
不是普通的恨,是那种被烧成灰又被风吹散、散到天地间每一个角落却仍然无法消散的恨。是刻进骨头里、融进血液里、和灵魂长在一起的恨。
沈清辞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认出了那双眼睛——
画面碎了。
镜面恢复了原来的深灰色,雾气重新聚拢,把所有画面都吞了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清辞站在原地,手指还捏着镜子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冲撞的声音。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个画面。
那双眼睛。
她见过那双眼睛。不是在哪里见过,是每天都在看。那是顾星隅的眼睛。
那双在雪地里、在血泊中、从画面深处转过来盯着她的眼睛,是顾星隅的。
沈清辞把镜子放在架子上,退后了一步。
她深呼吸了三次,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库房里的空气又冷又潮,混着霉味和旧木料的气息。她靠在架子上站了一会儿,等脑子里的混乱稍微沉淀了一些,才重新看向那面镜子。
镜面灰蒙蒙的,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什么都没做过的无辜之物。
【问心镜已触发。】
【说明:问心镜,照见“真实过去”的古物。当前解读进度:3%。】
【提示:重复触发可获取更多信息片段。完整解读需达成特定条件。】
【警告:问心镜所照见的内容可能与当前认知存在偏差,请谨慎对待。】
沈清辞盯着“3%”看了一会儿。3%就看到了那种画面——大雪、血泊、一双满是恨意的眼睛。剩下的97%是什么?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会回来。
那双眼睛她不会认错。顾星隅的恨不是凭空产生的,是有原因的。那个原因就藏在这面镜子里,藏在那些她还没看到的画面里。
沈清辞把镜子放回原处,转身继续清点库房。她的手还是有点抖,但已经在可控范围内了。她没有把这件事写进登记册——系统没有要求她登记问心镜,她也不打算主动上报。
这是她和那面镜子之间的事。
午后的阳光从偏殿的窗户斜照进来,在青石地面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光带。顾星隅坐在床沿上,双腿盘起,正在进行每日例行的调息。
灵力在经脉中运转,平稳而流畅。经过这几天的修炼,沈清辞教她的那套功法已经基本被她消化吸收,融入了自己的体系。她把其中几处不够高效的地方做了微调——不是质疑沈清辞的教学,是前世八年的经验告诉她,每个人的身体都是不一样的,同样的功法在不同的人身上需要不同的调整方式。
调息进行到第三轮的时候,异动出现了。
一股灵力波动从问心殿的方向传来,波动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正在调息、神识处于最敏感的状态,根本不会察觉。
但顾星隅察觉了。
她不是“察觉”到了波动——她是“认”出了它。
问心镜。
前世她见过那面镜子。不止一次。第一次是在沈清辞的库房里,她偶然翻到了它,触碰镜面时看到了碎片化的画面——不是她的过去,是别人的。第二次是沈清辞主动把它拿出来的,那时候她已经是沈清辞的徒弟了,沈清辞让她照镜子,说是“看看你的心”。她照了,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后来她才知道,问心镜照见的不是“心”,是“过去”。真实的、发生过的那一种过去。
而此刻,问心镜被触动了。
在沈清辞的库房里。被沈清辞。
顾星隅睁开了眼睛。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呼吸还在,但节奏变了——从平稳的、有控制的调息,变成了更浅、更快的自然呼吸。
沈清辞碰了问心镜。
沈清辞看到了什么?
顾星隅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可能性。问心镜照见的是“真实过去”,但每个人的过去都是不一样的。沈清辞看到的是她自己的过去,还是别人的?如果是别人的,是谁的?
如果是顾星隅的——
她按住了这个念头。
不一定。问心镜的触发是有条件的,不是谁碰了都能看到画面。前世她在库房里翻到问心镜的时候,碰了很多次,只看到过一次画面,而且不是自己的。问心镜挑人,也挑时机。
沈清辞可能什么都没看到。
也可能看到了什么。
顾星隅站起来,走到窗边。库房的方向在主殿后方,从偏殿的窗户看过去只能看到主殿的屋顶和后面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她什么都看不到,但她还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偏殿的炭盆烧得很旺,室温足够暖和。是因为恐惧——一种她不愿意承认但确实存在的恐惧。
她怕沈清辞看到那些画面。
不是怕沈清辞知道真相。真相迟早会被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她怕的是沈清辞看到那些画面之后的反应——如果她看到了前世自己的所作所为,她会怎么想?会害怕吗?会愧疚吗?还是会像前世一样,冷漠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顾星隅不确定答案。
这一世的沈清辞和前世的沈清辞太不一样了。不一样到她无法用前世的经验来预测她的行为。这种不确定让顾星隅感到不安——她习惯了掌控,习惯了预判,习惯了把每一步都算好。但沈清辞不在她的计算之内。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从窗框上收回来。
不管沈清辞看到了什么,不管她怎么想——顾星隅都不会退。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退的。
傍晚,沈清辞让膳堂多送了一份饭到问心殿。
这不是系统任务,也不是什么精心的安排。她只是觉得——库房里那面镜子的事让她心里不太踏实,她不想一个人吃饭。而且顾星隅来了几天了,她们还没有一起吃过一顿饭。
顾星隅到的时候,饭菜已经在桌上摆好了。两副碗筷,四菜一汤,不算丰盛,但比顾星隅前几天的伙食好太多——前几天的“饭”只是膳堂统一配送的一份素菜和一碗白饭,沈清辞看到了,什么也没说,只是今天多加了一份。
“坐。”沈清辞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顾星隅坐下了。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菜——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红烧豆腐、一小盘酱牛肉、一碟花生米,中间是一盆蛋花汤。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敷衍了事,就是普普通通的两个人吃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