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先动了筷子。顾星隅等她夹完才开始夹菜,夹的不多,吃得不快。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
沈清辞在想要不要提起那面镜子。她不确定顾星隅知不知道问心镜的存在——原著里提到过问心镜,但她不记得顾星隅和它有什么直接的关联。但她今天看到的画面里有顾星隅的眼睛,这一点她不会弄错。
那双眼睛是顾星隅的。
所以顾星隅和问心镜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
沈清辞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不烫了,温的,正好入口。
“今天整理库房,”她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发现不少旧东西。有些都落灰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顾星隅的筷子在盘边停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短到常人根本不会注意。
但沈清辞注意了。她一直在注意。
“是吗?”顾星隅说,继续夹菜,语气平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吗?”
沈清辞看着她。
顾星隅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平静、自然、恰到好处的好奇。但沈清辞已经学会了看顾星隅的“破绽”不在脸上,在那些微小的、身体本能控制的细节里——筷子停顿的那一瞬就够了。
她知道了。
顾星隅知道库房里有“某样东西”,而且她知道沈清辞今天碰了它。
“没什么特别的,”沈清辞说,“大部分都是旧物资,登记一下就行。”
她没有提镜子。顾星隅也没有问。
两人继续吃饭。
沉默又持续了一会儿,这一次比刚才更沉一点,像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游动,你看不见它,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菜够吗?”沈清辞问。
“够了。”顾星隅说。
“不够再加。”
“嗯。”
顾星隅在吃饭。
饭菜的味道很正常——清淡,不油不腻,是玄霄宗膳堂一贯的风格。但她几乎没有尝出味道,因为她的注意力不在饭上,在沈清辞说的那句话上。
“整理库房,发现不少旧东西。”
旧东西。什么旧东西?她几乎可以肯定沈清辞说的是问心镜。今天下午那股灵力波动不会错,问心镜被触动了,在沈清辞的库房里,被沈清辞触动的。
但沈清辞没有直接说。
她在试探。
顾星隅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沈清辞试探的方式和她预想的不一样——不是直接问“你知道库房里那面镜子吗”,而是丢出一句宽泛的“发现不少旧东西”,然后观察她的反应。
如果她表现得太好奇,沈清辞会起疑。如果她表现得完全不好奇,沈清辞也会起疑。
所以她选择了最安全的表情——“适度的、不超出正常范围的好奇”。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弟子听到师父提起库房时该有的样子。
她不知道沈清辞有没有被她骗过去。
这一世的沈清辞比前世的沈清辞难骗多了。前世的沈清辞不在乎她,所以也不观察她。这一世的沈清辞在乎——至少看起来在乎——所以她一直在观察。
顾星隅放下筷子,端起汤碗。
汤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师父。”她放下碗,主动开口。
沈清辞抬眼看她。
“库房里的旧东西,”顾星隅说,“需要弟子帮忙整理吗?”
这是她临时决定的应对方式——主动请缨。如果沈清辞同意她去库房,她可以亲眼看看问心镜有没有被动过;如果沈清辞拒绝,至少她表露出了“愿意帮忙”的态度,符合一个弟子的本分。
沈清辞看了她两秒。
“不用,”她说,“我已经整理完了。”
顾星隅点了点头。
“以后有需要再叫你。”
“是。”
对话结束。两人继续吃饭,沉默又回来了。但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太一样——之前的沉默是“还没说什么”,现在的沉默是“已经试探过了,各自退回去整理情报”。
顾星隅不知道自己该松一口气还是更紧张。
沈清辞知道了什么?她到底有没有照问心镜?如果照了,她看到了什么?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没有答案。
夜里,沈清辞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库房里的那个画面还在她脑子里,像一段被循环播放的短视频,怎么也关不掉。大雪、血泊、伸出的手、转过来的眼睛。每一帧都清晰得过分,清晰到她能数出那双眼睛睫毛上的雪粒。
顾星隅的眼睛。
沈清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需要冷静下来,用逻辑而不是直觉来处理这件事。
第一,问心镜照见的是“真实过去”——系统是这么说的。她不知道这个“真实过去”是指谁的过去,是照镜子的人,还是镜子选择呈现的人。
第二,她看到的画面里有顾星隅的眼睛。这意味着顾星隅和那个画面中的场景有某种联系——要么是亲身经历者,要么是目击者,要么是别的什么身份。
第三,那个画面里的场景——大雪、血泊——可能是原著中某个她没有读到的情节。原著她是在穿越前熬夜看完的,细节已经模糊了,但“大雪”和“血”这两个关键词应该会触动她的记忆。她没有印象,说明原著里没有详细描写这个场景,或者描写了她但没留下印象。
第四,顾星隅知道库房里有问心镜。今天晚餐时那个筷子停顿的反应不会骗人——她知道。
综合以上四点,沈清辞得出一个临时结论:顾星隅和问心镜之间有关系,那个关系很可能和她前世经历有关。如果顾星隅是重生的,问心镜照见的就是她前世的某个片段——那个大雪中的、血泊中的、眼睛里全是恨意的片段。
沈清辞又翻了个身。
如果那个画面是顾星隅前世的记忆,那画面里的“血”是谁的?是顾星隅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那双眼睛里的恨是对谁的?
她有一个不太好的猜测。
但她不敢确认。
她决定明天再去库房碰一次镜子。不是为了满足好奇心,是为了确认一件事——那个画面里的人,除了顾星隅之外,还有没有另一个人。
一个沈清辞可能认识的人。
顾星隅也睡不着。
她躺在偏殿的床上,怀里的玉盒凉凉地贴着胸口,但她不是因为冷才睡不着。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转同一件事——问心镜。
前世她第一次见到问心镜,是在库房里偶然翻到的。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面镜子是什么,只是觉得它的镜面很特别,不像普通的铜镜。她用手摸了摸,什么都没发生。后来又摸了几次,其中一次,镜面亮了。
她看到的画面是别人的过去——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在一间她不认识的屋子里,做着她不认识的事。画面模糊、破碎、不成逻辑,她看了几秒就消失了。后来她再也没有从问心镜里看到过任何东西。
沈清辞不同。
问心镜对沈清辞的反应明显更强烈。今天下午那股灵力波动虽然轻,但顾星隅能感觉到其中的分量——问心镜不是被“碰”了一下,是被“唤醒”了。
它选择了沈清辞。
顾星隅攥紧了怀里的玉盒,指节用力到发白。
她怕的不是沈清辞知道真相。真相是躲不掉的,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她怕的是沈清辞知道真相之后的选择——如果她选择逃避、否认、或者更糟,像前世一样冷漠地说“那又怎样”——顾星隅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
她来玄霄宗是为了复仇。
可如果这一世的沈清辞不是前世的沈清辞,她的复仇还成立吗?
顾星隅把这个问题按下去,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她暂时不需要去面对它。
她转向窗户。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没有月亮,星星也很少。从偏殿的窗户看出去,能看到库房方向的屋顶,在暗蓝色的天幕下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不管沈清辞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顾星隅都不会退。
她已经退过一次了。前世她退了很多次——退让、忍耐、沉默,每一次都以为退一步海阔天空,结果是退一步,再退一步,退到无路可退,退到被挫骨扬灰。
这一世她不退了。
不管沈清辞做什么,她都不退。
库房的方向安安静静,那面镜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架子上,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顾星隅知道它在那里。
它知道一些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东西。
而沈清辞——那个碰了镜子的人——正躺在不远处的房间里,也许醒着,也许睡着了,也许正在反复回想她看到的那些画面。
顾星隅把玉盒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枕边。
她闭上眼。
明天,她要去库房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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