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库房
偏殿的烛火在子时熄了。
顾星隅没有睡。
她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了一会儿隔壁的动静。主殿的方向很安静,沈清辞的呼吸声已经变得绵长均匀——睡着了,至少看起来睡着了。
她又等了半个时辰。
确认没有任何声音从主殿传来之后,她才从床上起身。动作很轻,轻到被褥几乎没有发出声响。赤脚踩在青石地面上,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她没有穿鞋,拎着那双布鞋走到门边,推开门。
短廊上空无一人。
月光从廊柱间的缝隙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几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顾星隅顺着短廊往库房的方向走,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脚底和石面接触的地方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是前世练出来的本事。前世她需要在沈清辞的眼皮底下做一些事,不能让任何人听到,不能让任何人看到。
库房的门没有上锁。
顾星隅站在门前,手搭在门板上,停了一瞬。
没有锁。是沈清辞白天清点完忘了锁,还是故意不锁?她不知道。但门没锁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息——沈清辞对库房的管理很松散,或者说,她不在意别人进她的库房。
顾星隅推开门,侧身闪进去,反手将门掩上。
库房里很暗。白天那扇小窗透进来的光线到了夜里就完全消失了,整个空间被黑暗填满,浓得像墨汁。顾星隅没有点灯,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让眼睛慢慢适应。
前世在更暗的地方待过更久。矿洞里、地牢里、被埋在山体崩塌后的碎石缝隙里——那些地方比这里暗得多,也冷得多。和那些地方比起来,这间库房不算什么。
眼睛适应之后,黑暗就不再是铁板一块了。窗户的方向透进来一点点月光,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足够让她辨认出木架的轮廓和地面的障碍物。
她找到了那面镜子。
它还在原处。第三排架子,左手边第二个格位。顾星隅记得这个位置,因为她白天在主殿偷看过沈清辞的登记册——不是故意偷看,是沈清辞把登记册摊在桌上,她去交晨练报告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眼。那一眼里她看到了库房物品的摆放位置。
顾星隅站在架子前,低头看着那面镜子。
圆形,手掌大小,镜面是一种深灰色的、像凝固的雾气一样的东西。月光照不到这里,但她不需要光就能认出它——问心镜散发出的那种特殊的、沉甸甸的凉意,和周围的木头、玉石、瓷器都不一样。那种凉意不是温度的低,是质地的沉,像一块密度极大的石头放在你面前,你不需要摸就知道它很重。
她没有碰它。
手指悬在镜面上方一寸的位置,停了很久。指尖能感觉到镜面散发出的那种微弱的灵力波动,像心跳,很慢很慢的心跳,一下,然后很久没有第二下。
顾星隅把手收了回来。
她怕自己一碰,问心镜会给她看一些她不想看的东西。不是因为害怕看到痛苦——她已经见过足够多的痛苦了,多到她觉得自己这辈子不会再为任何画面感到震撼。她怕的是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比如这一世的沈清辞心里在想什么。
知道了又怎样?
有些东西不知道的时候还能假装不存在,知道了就没法再装下去了。
顾星隅退后一步,把镜子留在原处。
她环顾了一圈库房,确认没有其他异常——没有灵力残留,没有阵法痕迹,没有被人动过的手脚。沈清辞白天确实只是做了清点登记,没有做多余的事。
除了碰那面镜子。
顾星隅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板——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月光涌进来,照亮了门口站着的人。
沈清辞。
她穿着白色的里衣,外面披了件青色外袍,头发散着,没有束。手里端着一盏灯,灯火已经很弱了,烛芯烧得发黑,只剩最后一小截还在坚持。她的表情在月光和烛火的交界处显得不太真实,一半亮一半暗,看不清楚。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顾星隅的手还搭在门板上,沈清辞的手也搭在门板上——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也可能是五秒。在那种情境下,时间不太好衡量。
沈清辞先开口了。
“你也睡不着?”
也。
顾星隅捕捉到了这个字。沈清辞说“也”,意思是她自己也没有睡。不是因为起夜路过,不是因为听到动静过来查看,是本来就醒着,本来就睡不着。
“嗯。”顾星隅说。
她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在库房里。沈清辞也没有问。
两个人站在门口,月光从她们之间的缝隙里漏进去,把库房的木架照出一道一道的白。
沈清辞把手从门板上拿开,退后了半步。
“去院子里坐坐?”她说,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反正都睡不着。”
顾星隅看着她,停顿了一秒。
“好。”
问心殿前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春夏的时候应该是个乘凉的好地方,但现在是冬天,石凳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坐上去凉得透心。
沈清辞没有在意,直接用袖子擦了擦石凳就坐下了。
顾星隅在她对面坐下。
夜风从远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雪融化后的湿气,不算是刺骨的冷,但待久了还是会觉得凉。天上没有月亮——月亮刚才还在,这会儿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只剩几颗疏疏落落的星。
沈清辞把那盏快要灭的灯放在石桌上,烛火晃了晃,没有灭。
“你以前失眠吗?”她问。
顾星隅看着石桌上那盏灯,烛芯烧得发黑,灯油剩下薄薄一层。
“习惯了。”她说。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诚实的回答。不是“不失眠”,不是“偶尔会”,是“习惯了”——习惯了睡不着,习惯了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习惯了用睡眠之外的方式度过夜晚。
沈清辞没有追问。
她靠着树干,仰头看了看天,忽然开口说了一件好像完全不相干的事。
“我以前——”她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词,“在我小时候,也经常失眠。”
顾星隅看着她。
沈清辞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天上那片没有月亮的夜空里。她的表情很放松,放松到不太像平时的她。平时的沈清辞总有一种隐约的紧绷感,像是在时刻提醒自己“你是师父”“你不能出错”“你不能让她看出你不懂”。但此刻,在深夜的院子里,坐在冰凉的石凳上,靠着老槐树的树干,她好像把那些东西都暂时脱掉了。
“我小时候睡不着的时候会数羊,”沈清辞说,“就是躺在床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这样数下去。据说数到一千只就能睡着了。”
顾星隅没有说话。她在听。
“但我从来没数到过一千只,”沈清辞说,嘴角动了一下,不算是笑,只是一个小小的弧度,“因为数到两三百只的时候我就会开始想别的事——我数到第几只了?刚才那只羊是白色的还是黑色的?为什么是羊不是牛?然后就走神了,走完神回来又不记得数到哪了,只好从头开始。从头开始又觉得无聊,又走神。”
她停下来,好像在等顾星隅说点什么。
顾星隅没有说。
但她在听。她听得很认真。
“后来我就不数羊了,”沈清辞说,“睡不着就睡不着,起来做点别的。看书、写字、发呆。反正天总会亮的。”
她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落在顾星隅脸上。
“所以你说‘习惯了’,我懂。”
顾星隅垂下眼。
她不知道沈清辞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这些事和修炼无关,和宗门无关,和师父与徒弟之间该有的对话完全不是一回事。这是一个成年人在深夜对另一个人说的、没有任何目的的闲话。
不是试探——试探不会用“数羊”这种无聊的细节。
不是安慰——安慰不会这么拐弯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