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只是……说话。
沈清辞在跟她说话,像两个普通人在夜里坐在一起时会做的那样。
顾星隅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石桌的边缘。桌面很凉,摸上去像摸着一层薄冰。
“师父。”她开口了。
“嗯?”
“你说的那些事,”顾星隅顿了顿,“不像是这里的事。”
她没有说“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事”,她说了“不像是这里的事”。“这里”可以指玄霄宗,也可以指沧溟大陆,也可以指更大范围的东西。她故意用了这个模糊的词,进可攻退可守。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顾星隅捕捉到了其中的内容——不是惊慌,不是戒备,是一种很轻的、像是“被发现了”的无奈。
“是吗?”沈清辞说,语气很轻,“可能吧。”
没有否认。没有解释。就是一句“可能吧”,像把一个问题轻轻地放在原地,不推开也不捡起来。
顾星隅没有再问。
两人在石凳上又坐了一会儿。那盏灯终于灭了,烛芯烧到了最后一截,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月光还是没有回来,星星也隐去了大半,天色从深蓝变成了更深的蓝黑色,像是墨汁在水里慢慢晕开。
“不早了,”沈清辞站起来,“回去睡吧。”
“嗯。”
顾星隅也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短廊,在主殿和偏殿的分岔口分开。沈清辞往左,顾星隅往右。谁都没有说晚安,也没有说明天见。
但走到偏殿门口的时候,顾星隅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
“星隅。”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面镜子,”沈清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你以前见过吗?”
顾星隅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问心镜。沈清辞直接问了。
不是试探,不是绕弯子,是直接问——“你以前见过吗?”
“见过。”顾星隅说。
她没有说在哪里见的,什么时候见的,为什么见的。但她说的是实话。她见过问心镜,前世见过。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知道了。”沈清辞说。
然后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
顾星隅推开偏殿的门,走进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她说了“见过”。
没有编谎话,没有用“可能”“大概”“也许”来模糊。她说了实话——一个被裁剪过的、隐藏了关键信息的实话。但至少,它是一句实话。
月光从偏殿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方形的亮块。
顾星隅走到床边,坐下来。
躺下之前,她又想起沈清辞说的那些话——数羊,数到两三百只就开始走神,走完神回来忘了数到哪,只好从头开始。
那不像是在编故事。
那些琐碎的、没有目的的、甚至有点无聊的细节——一只羊是白色的还是黑色的,为什么是羊不是牛——编不出来。那是真的发生过的事,是某个人的真实记忆。
但那个人不是玄霄宗的长老沈清辞。
玄霄宗的长老不会数羊。玄霄宗的长老失眠的时候会打坐调息,会运转灵力,会用修真界的方式解决问题。不会躺在床上数什么白色黑色的羊。
顾星隅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沈清辞在藏的东西,可能比她以为的还要大。
她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
但她记住了一个词。
数羊。
沈清辞回到主殿,关上门,没有点灯。
她坐在床边,把脸埋进手掌里。
我在干什么?
她在心里问自己。你刚才在干什么?你跟她说数羊?你跟她说白色黑色的羊?你是一个修真界的长老,你是一脉之主,你的徒弟半夜不睡觉跑到你的库房里去,你应该问她“你去库房做什么”,而不是跟她讲你小时候失眠的事情。
那不是“沈清辞”小时候的事。那是你的。
顾星隅说“不像是这里的事”的时候,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顾星隅注意到了。那些细节不属于这个世界,不属于沈清辞这个人。她不小心把自己的记忆漏了出来,就像一个口袋破了一个洞,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往外掉,等她想起来去捂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但她没有否认。
“可能吧”——她说了这三个字。不是承认,也不是否认。是把选择权留给了顾星隅:你可以继续追问,也可以就此打住。
顾星隅没有追问。
沈清辞不知道自己是该松一口气还是更紧张。
她躺下来,盯着头顶的帐幔。帐幔是青色的,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楚颜色,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深灰。
她想起了那面镜子。
问心镜。她在库房里碰过它,看到了那些画面——大雪、血泊、顾星隅的眼睛。刚才顾星隅说“见过”的时候,沈清辞确认了一件事:顾星隅知道那面镜子是什么,而且她和镜子之间有过某种交集。
但顾星隅没有说更多。
沈清辞也没有追问。
她发现自己和顾星隅之间正在形成一种奇怪的相处模式——两个人都在藏东西,两个人都在观察对方,两个人都在某些时刻选择说实话,但又不说全部。
这不是信任。信任是不会藏东西的。
但这也不是对立。对立是不会说实话的。
这是某种介于之间的、还没有名字的东西。
沈清辞闭上眼。
数羊。她在心里默默地数。一只,两只,三只——数到十几只的时候她就走神了,脑子里又开始转那些画面、那些对话、那些还没有答案的问题。
她想起自己跟顾星隅说“睡不着就睡不着,起来做点别的。反正天总会亮的”。
说得倒是轻松。
可她现在躺在这里,什么都没做,天也还没亮。
沈清辞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帐顶。
她决定明天再去库房碰一次问心镜。
不是为了满足好奇心。是为了确认一件事——那些画面里,除了顾星隅,还有没有另一个人。
一个长着她的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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