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他有机会拔剑,但他没有。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忽然发现,即使杀了那个人,师父也不会活过来,师弟师妹也不会活过来,那个被火烧掉的寒山剑派也不会重建。他杀了那个人,又能怎样?
谢寒刃垂下眼,看着自己握缰绳的手。
手已经不抖了。
他深吸一口气,调转马头,往山谷的方向走去。
马蹄踩在土路上,一下一下,节奏沉稳。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回到山谷时,天已经黑了。
远远地就看见谷口亮着一堆火,火光照出四个人的影子,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在来回踱步。
“寒刃哥哥回来了!”
苏灵溪第一个跳起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喜。
谢寒刃勒住马,翻身下来。苏灵溪已经跑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确认他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怎么去了这么久?我们还以为你被那些黑甲兵抓了呢!”
谢寒刃没回答,把包袱扔给楚饮酒。
楚饮酒接住,掂了掂,点了点头:“够吃三天的了。”
白芷走过来,看了看谢寒刃的脸色,轻声说:“先坐下歇歇吧,我给你热碗汤。”
谢寒刃没有说话,走到火堆边,坐了下来。
火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了那道从颧骨斜到下颌的旧剑伤。伤口已经愈合很多年了,但在火光中,那道疤显得格外深,像是刚留下不久。
苏灵溪想逗他说话,凑过去说:“寒刃哥哥,镇上有好吃的吗?你买了什么?有没有给我带糖?”
谢寒刃没有回应。
苏灵溪又说了几句,见他还是不说话,正想再逗,被白芷轻轻拉住了。
白芷摇了摇头,示意她别问了。
苏灵溪看了看白芷,又看了看谢寒刃,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四个人安静地坐在火堆边,谁也没有说话。
云疏把一碗热汤递给谢寒刃。
谢寒刃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汤是温的,不烫,里面加了姜和一点盐,是白芷的手艺。
他端着碗,看着火堆里的火星,很久没有动。
火堆里传来噼啪的响声,偶尔有一两颗火星溅出来,落在泥土上,很快就灭了。
过了很久。
久到苏灵溪已经开始打哈欠,久到楚饮酒已经把干粮分好包好,久到白芷已经把火堆又添了一次柴。
谢寒刃忽然开口。
“谢谢。”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四个人都愣住了。
苏灵溪瞪大了眼睛,看了看白芷,又看了看云疏,好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楚饮酒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拍了拍谢寒刃的肩膀:“说什么谢,兄弟之间,不说这个。”
白芷没有说话,只是把谢寒刃碗里的汤又续了一些。
云疏坐在火堆对面,看着谢寒刃。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明明灭灭。
他看见谢寒刃端着碗的手,指节还微微泛白。他看见谢寒刃低头喝汤时,目光落在火堆里,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他看见那道旧剑伤在火光中微微发亮,像是刚从刀鞘里拔出的剑刃。
云疏没有问。
他只是把自己的碗端起来,也喝了一口汤。
汤是温的,带着姜和盐的味道,很暖。
火堆里又溅出一颗火星,落在泥土上,闪了一下,灭了。
夜风吹过山谷,吹得火苗往一边倒,又弹回来。
谢寒刃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马旁边,把马鞍解下来,铺在地上,躺了下去。
他面朝着天空,眼睛睁着,看着天上的星星。
其他四个人坐在火堆边,看着他躺下的方向。
苏灵溪小声说:“他今天有点不对劲。”
楚饮酒点了点头:“嗯。”
白芷轻声说:“别问了,他想说的时候,会说的。”
云疏没有接话。他坐在火堆边,看着谢寒刃的方向,看见那个黑色的身影躺在星光下,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着什么。
他低下头,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左手腕骨的旧伤处。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谢寒刃旁边,把一件外衣盖在他身上。
谢寒刃没有动。
但云疏注意到,他握剑的手,松了一分。
云疏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回火堆边,坐下来,往火里又添了一根柴。
火星溅起,照亮了四个人的脸。
没有人说话。
但四个人都没有睡,就这样安静地坐在火堆边,陪着那个躺在星光下的人,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