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这事她做得疲惫,曲赋霜照例换掉衣物、洗漱。
水汽氤氲在周身,熏得人眼睛都不活泛。
她带着一身湿意,在榻上坐下,俯身拉开旁边的抽屉,里面摆了一群小木人,和剩余的木块,抽屉有人清扫,干净阴冷。
每一只木偶都是一个活人。
木人精细,各不相同,比如叶岑潇,紫衣束袖高马尾,还在腰间刻了柄不离身的佩剑;
再比如一人,头戴花型发簪,圆脸圆眼,身着罗裙,神情娇蛮,应当是遇见让她心生厌恶之人。
那发簪雕琢得尤为细致,尖端是朵海棠。
最前头的那个,是曲赋霜自己。
她从不顾影自怜,对这张脸满意至极,但凡让她说几个出名的美人,她定要把自个儿的名字放在第一位。
真心的。
曲赋霜欣赏一会儿这些作品,便着手准备刻新的。
画屏含泪的杏眼和柔软的唇过于亮眼,曲赋霜心中有数,下笔有神。
叶岑潇同她说过:“弃嗔痴,舍好恶,观美人若白骨,则山止川行。”
她落下一句:“神仙难当柳下惠。”随后朝着花楼方向潇洒而去。
贪图美人这事儿,她就没改过。
制作美人时,容易忽略时间,投入进去,再回神,天已亮透。
大批蜡烛都快化尽,她看一眼,继续忙手里的活。
也不是没人质疑过她无所事事,成日赏玩美人,于是她改了,她给自己刻了个灵牌,像揣笏板那样揣在怀里,偶尔放些贡品、烧点元宝、浇水饲养,这就不叫无所事事。
等没人管她,她就正常了。
那柄笔刀刻刻划划,终于完工,曲赋霜满意地端详一圈,把它放回专属木人的抽屉中。
“咔哒”上锁,她望一眼天色,睡觉。
对于时辰,她素来是不记在心上的,除非有要事,否则想醒就醒,想睡就睡。
叶岑潇忙于事务,平时不管她,她也识趣地不打扰叶岑潇。
木屑在榻边的匣子里乖巧地堆聚,等待曲赋霜睡醒起来收拾。
她睡在榻上,没什么人敢进来。吵醒这位祖宗,她要发疯的。
曲赋霜睡眠质量有时能好到睡八个时辰,醒了也不愿起,有时一两个时辰就睁眼,翻来覆去再难入眠,这会儿便是如此。
曲赋霜将被子往身上扯,唤了声:“云舒?”
门后有人应答:“云舒在。”
曲赋霜翻了个身,背朝墙面,床幔没有放下,刚好省了撩开的力气:
“进。”
她打了个哈欠,听见云舒进来的动静,坐直身:
“铜镜右边那只妆匣里,有一对没用过的珍珠耳坠,你挑个画有海棠纹样的小盒,铺层粉绸布,把它装里头,给段姑娘送去。”
这回云舒多嘴:
“又给段姑娘送去?”
曲赋霜敏锐:
“遇上什么事了?我来解决。”
云舒走近些,道:“上回奴婢给段姑娘送礼,在半路碰见沈二姑娘了,她问,您与段姑娘关系疏远僵硬,为何还如此拉扯不断?”
“你怎么答的?”曲赋霜问。
“奴婢,没敢说话。”
“……”
挺好,不说不错。
曲赋霜无奈勾唇,抓抓头发:
“辛苦你,这次拿些银钱,去最大的那家茶馆买点儿好茶叶,剩下的你拿去花。
碰见沈知荇便将茶叶给她,并替我向她与姨娘问安,没碰见就顺带送给段姑娘。”
她声明:“如果给了段姑娘,万万不能说‘沈二姑娘不在、顺带送给您的。’记住,万不能说。”
原本是一时兴起的主意,这会儿就安排个明白。
“算了。”她又道,“你替我梳妆,我亲自去。”
突如其来的礼物最能打动人,她不想在此出错。
没睡好,眼前还有光影在打圈儿,忽明忽暗,曲赋霜司空见惯地踩好鞋来到桌前调整铜镜。
云舒手上沾了头油的花香,清新怡人。
“段绪年讲话难听,你顺着点儿。”
云舒答应,下面一只手正向她伸过来,她俯身,那只手摸摸她的脑袋。
云舒惊慌不定地抬头。
曲赋霜已经把摸头的那只手收回去,蜷在脸侧撑着,递给她一只圆滚滚的布制白兔,只有手掌大小,一只耳朵立着,另一只耷拉下去。
曲赋霜面不改色地把那只垂耳往上拨了拨,没拨直,忍不住笑了一下,索性不管。
“给你。”
云舒忙不迭低头回避:“不用不用,姑娘费心了,我不敢要。”
“哦——”曲赋霜点了点头,“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