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坐牵船,但没在茶馆后头那条河上,另找小湖。
“这里也挺好的,届时我不用划船,靠一条绳牵着船,让船夫站在岸边,远远地将我们放到湖中央去,谁也看不着我们。”
曲赋霜付了铜钱,扯了扯粗长的麻绳确认安全,麻绳上细碎的屑磨在手心里,手心一会儿就红了。
段绪年先一步迈上船,她的侍女被她安排着等在岸边,其余的,交由曲赋霜处理。
绳子的长度有限,用来束住船只,防止其漂泊。
“我不招呼,你们就别扯绳,”她补充,“无论过会儿闹出多大的动静。”
侍女往前走了走,犹豫半晌,毫无气势地威胁:“您,您别乱来……若是我家姑娘落了水,呛坏了,老爷定不饶您。”
曲赋霜没搭理她,俯身入船,再探出身子,将一物抛给侍女。
侍女伸手后仰着身子接住,那是个布包,里头的东西方方正正,她不知道是什么。
“印模。”曲赋霜伸手把住船檐,很有亲和力地解释,“印模,做点心用的,看好了。”
侍女忙行礼回应。
如今有东西在她手中,曲赋霜应当没有和她家姑娘同归于尽的意思。
绳子渐渐从桩上放开,船夫在岸上推一把,船身缓慢地破开水波,怡然自得地漂远。
这个季节的芦苇荡还没开始发绿,窄小的船框住大片光景,曲赋霜只能窥见零星的芦苇,和船下的湖水。
空中弥漫水汽,水上浮着雾的虚影。
“你最近为何这么闲?”段绪年问。从前她忙得脚不沾地的。
曲赋霜和她面对面。
“如你所言,我上一事还未脱罪干净,叶岑潇在为此忙碌,或者不是为此,总之,叶岑潇没给我指派事情,也没人赏脸陪我出游——除了你。”
段绪年在她面前难得清静一会儿。
她看着曲赋霜的侧脸、看着她随意落下的碎发,碎发旁那耳坠的细链子,还有被光影切割的红石,一切一切,清清楚楚。
曲赋霜在呼吸,她貌似听见了那代表生命的、很轻很轻的气音,混杂着游鱼在水中流窜所激起的水声,它们靠近、并拢,融为一体,渐渐的,她和她的呼吸也慢慢同频。
“那我真倒霉,今晚回去该用柚子叶除除晦气。”段绪年说,“你这样的人,人死了坟头草都是招摇的。”
曲赋霜每次听她和自己呛声都会笑,这次也不例外,有时曲赋霜会转过头看她,无意识的,于是段绪年马上挪过一些视线,像在注视她身侧木船的纹样。
但这回曲赋霜没有回头,依旧认真地用眼睛刻画风景。
“我想你应该多备点儿柚子叶了。不如我干脆帮你在小院里种棵柚子树?”
“算了吧。你先前还说要送我一只狸奴,害我养了一池子的鱼,后来你忘了,我的鱼还养着。”
曲赋霜对自己的记忆缺失造成的错误没有歉疚,反而说:
“那正好,叶岑潇很喜欢钓鱼,不如你收她点儿银子,叫她上你那儿去。”
“叶岑潇才不会去我家池子钓鱼,你也不必拐着歪儿搭桥牵线,我和她谁也看不上谁、谁也用不到谁。”
曲赋霜知道段绪年父亲单方面和叶岑潇不太对付。
至于看不上……叶岑潇明面只有叶家长女这个身份,暗权却难以估量,拼家世,段绪年拼不过,拼能力,更是荒谬,两个人到底谁看不上谁?
段绪年两眼一瞥就知道她再想什么:“我又不是你,成日琢磨别人权势大不大,我不喜欢她就是不喜欢她,不需要她就是不需要她。”
“不要自作多情,叶岑潇这么好,我一个人独占都不嫌够,哪儿舍得为你们搭桥牵线。”
她眼前的景象淡化、扭曲,糊成失焦的色块,反之越来越清晰的,是那张古板又英气的脸,她从未在这张面容上认识慌乱与急迫。
哪怕她在任务中遇事、受刑、鲜血淋漓,叶岑潇也只是道:
“你不该出错。”
曲赋霜身子抖了抖。
叶岑潇的情感从来不会交付于任何人,她永远苛刻、永远冷淡,也永远屹立不倒。
……
你怎么了?
曲赋霜好像听见了这句话。
“你怎么了?”
段绪年重复一遍,拍拍曲赋霜的脸,又“诶”了几声,催促:
“回魂回魂。”
那些泥泞不堪骤然破碎,曲赋霜暗暗用指尖摩挲精贵布料:
“正在活,别急,什么事?”
“方才你莫名其妙把头低下去,双眼无神,精神不振,我还以为你被什么东西上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