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赋霜无所谓：“那你问好了。”

阳光薄弱，刑具阴森，她坐在桌旁，整间屋子最光亮的方位，玩弄茶杯。

纤长有力的十指因缺乏血色而惨白，快要和白瓷杯融为一体。

对面见她如此轻易答应，正不太相信：“你从前就是这么审问人的？”

“啊，那倒不会。”她笑笑说，“扇巴掌抽鞭子都是家常便饭了，您是例外。”

“我刺杀未成功，是不是你设计的？”

章善文看她手中杯具的光反到她眼中，她眼眸熠熠，比以往纯真不少。

曲赋霜放下茶杯，纳罕地“嗯？”了一声，“你明白我和段绪年有仇，怎会以身帮她脱险？真诬赖人。”

章善文不理睬：“在我行刺之前，你是否与段绪年有往来？”

曲赋霜装模装样思考：“让我想想，一起划船，和段绪年说‘我想你’又拿到她生辰宴的请帖，算吗？”

章善文闭眼叹气：“还有呢？”

“没了呀。”

“没了？”章善文睁眼，虽位处卑微，倒不见怵，每一句质问都简明干脆，“信口胡说。”

“真没有了。”曲赋霜摊手以表无辜，“不要冤枉好人。”

“你真是好人，大好人。”章善文笑得直咳嗽，恶狠狠追问，“你若不曾与她联络，我那日给她递物什，她怎会毫不予以关注？”

她紧随其后：“所以，你曾打算绕过我，与她私下交谈？”

章善文听出对方是在套话，但她也没什么好怕的：“是。你不会不知道吧？你不会不知道的。”

曲赋霜推开轮椅起身，在原地稍顿，随后向章善文走去。

去除二人平视时她显露的平易近人，章善文感受到她身上令人排斥的强势与厌烦。

章善文绷紧神经，有那么一丝狂躁，她目光炯炯地盯住对方，用几分无畏的挑衅掩埋出于本能的恐惧。

“对，我知道。”曲赋霜站在她面前，抱起双臂，俯下身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像两条毒蛇，阴冷地交缠，“如果你不想拉我下水，还不至于被锁在这里。”

章善文与她对峙良久，神情变化。

慈爱。

毛骨悚然的慈爱。

“孩子，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曲赋霜刹那间想起自己在牢狱中，她面向自己的那一刻、她枯槁的手抚摸上自己脖颈的那一刻。

不重要。

“我背后的那道奴印，是谁告诉你的？”

在章善文回答之前，曲赋霜直起腰，说：“算了。”

章善文愣。

“谁告诉你的，你不说，我也知道。”曲赋霜的语气带有疲惫的随意，“没人告诉你，你自己看见的。”

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曲赋霜失去兴致，转回去重新坐稳。

她放下茶杯：“你知道你错在哪儿吗？”

章善文没说话。

“你错在以为我手里的东西，和你手里的东西，是一回事。你有一条命可以换段绪年。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她笑了一下。

“所以我不换。”

章善文张了张嘴，她想说点什么，关于女儿，关于那些失眠的夜晚，关于她装睡时听见的翻身声。

但她没有说，曲赋霜已经不看她了。

叶岑潇的剑鞘横过来，将曲赋霜往后隔一步。

曲赋霜顺着那力道退开，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

轮椅碾过门槛，阳光切进来，落在她膝上，窄窄一条，像刀锋。

段绪年给她烙上奴印，叶岑潇锁住她的言行，章善文在片刻间见识了她的锋芒和服从，难以言表。

章善文急急开口：

“由我再问一句，段绪年到底为什么没对我给她的那张请帖做出回应？”

曲赋霜没停。

“若是我真将请帖给了你，”她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那你猜猜，我是怎样上船的？”

请帖是假的。

章善文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门缝里最后一丝光也灭了。

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一点一点远去。

“如果她有你半分狠心就好了。”

没有人回答。

门关上，光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