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好了,快走吧,我要歇息了。”
一张一合的门像横放的秋千,把云舒吞掉了,余下连呼吸都很轻的两个人。
“你放了多少?”
她的声音竟然轻微地抖着。
她向来秉持着“烂命一条就是干”的心态,对赴死抱有破罐子破摔的快感。叶岑潇已经很久没见过她害怕的状态了。
“想法是你提出来的,为什么害怕?”
她回味着情绪,发现自己的确在害怕。
害怕是件可怕的事,她不愿再参与,于是撑起手臂,托起药碗一饮而尽,仰面躺在榻上。
叶岑潇还是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如今被月光划道口子的人,又多了一个。
她立刻背朝叶岑潇躺,须臾,抬起头搁在叶岑潇腿上。短刀鞘镶嵌的珠宝闪动着光点,曲赋霜拨弄刀柄,看它在桌上“搁楞楞”地转动。
叶岑潇不开口。
曲赋霜以一种卖弄可怜的诙谐语气说:
“我的命就交给你了,主人。”
叶岑潇好久没听见这个称呼了。
曲赋霜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叶岑潇开口。
桌上的刀被她拨了一下。
反正也就这样了,曲赋霜想。
又拨了一下。
叶岑潇不太熟练地抚摸她的头发,低头看着那双没有注视自己的眼睛。
再晚一点的时候,叶岑潇灭了蜡烛,离开了。她留在这儿,无非是浪费两个人的时间。
窗户没关,树影阴瘆瘆地摇动。
曲赋霜在等死,无事可做,脑子里开始思考她的反常。
怕死,其实就是好日子过久了。
她大脑停滞了一下,木然地想,楚愈,这个人的几句话,就能给她带来这么大的影响,让她有点活人的样子了?
被人善待一段时日,她就抛却好几年的经历和性子,等再回到这种该死就死的状态时,反而不习惯。
人果然就是这么贱的,得了两天好,就不能忍受回到原本的待遇。
这也怪不着他,更怪不着自己,她永远不会在口头上讲自己的错误,于是这种不安和不甘无处落脚,在她心里融合成更深更大的烦躁。
她倏然握住刀柄,发狠地往枕头上扎了好几刀,枕头内的名贵药材霎时膨出来,散落在周围。
一段时间的空白过后,她的喘息声愈发急促,夜幕之中,她看不见自己攥住刀柄的指尖已无血色,只一味地用力,刀尖穿透药枕,插入床板。
血顺着她的嘴角,一滴一滴浸入被扎烂的枕芯,不断洇开。
她整个身子微微发抖,又咳出一口血。
她忽然气笑了,接着被呛得不断咳嗽。好好躺在榻上等死不愿意,活动身体加倍受苦倒是舒坦。
那些渗透进枕头的血水跟墨一样黑沉沉的,她侧着脸,颓废倒进乱糟糟的枕头里,整个身子只有被月光划过的那一条痕迹余留色彩。
事发后第二日深夜,她院子隔壁的屋内银烛闪闪,三个人的影子在墙面被拽来拽去。
“我说,既然人在你这里出了事,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段绪年一手托腮,一手敲击桌面,紧紧望着叶岑潇。
叶岑潇双手环臂,波澜不惊地看回去:“你算什么,我为什么要给你解释?”
“如果你有能力把她立刻喊醒,我当然选择向她索取承诺的兑现。”
段绪年的手紧握成拳,让自己看起来更游刃有余:“但很明显,你做不到,所以,你该向我说清楚她为什么会再次陷入这种半死不活的状况。”
叶岑潇没有困于她言语的圈套:
“如果您没有和我谈判的意向,单想着过来质问我,那我也奉劝一句,小朋友,不要借着大人的名义参与游戏。”
段绪年惊异于她用这种态度和自己说话,果然,人和人待得越久就越像,她和曲赋霜日渐趋同,叶岑潇这样唯利是图的模样,和曲赋霜更是别无二致。
段绪年有点不满:
“什么叫‘我以大人的名义参与游戏’?难道我需要为了她的讯息,向你倾倒家族资源?你在说笑吗?”
她是以段绪年的名义再度登门,而非段家独女,并且没打算牵扯任何关于段家的内容。
叶岑潇被她一通好怼,没有主动缓解紧张,把气氛架在那儿,表明态度。
桌面的茶托传来一声轻响——楚愈放下了茶盏。
他端坐着,不紧不慢地咳嗽两声,顺势破冰:
“段姑娘,容我冒昧问一问,她当初是怎样和你许诺的?许诺她‘下一次’会陪你做什么吗?”
有人开口,段绪年神色缓解不少,听他这么问,心中迟疑,越是迟疑,她面上越是有意摆出不善的样子:“你怎么知道,难不成她也这么和你说过?”
他笑了一声:“……我就知道。”
段绪年内心很是恼怒,亏她当初还认真了,可恼怒在有些时候是不能外露的,便看着楚愈,颇为幸灾乐祸地嗤笑。
叶岑潇没有多余的表情,段绪年暗戳戳攻击过楚愈,也没放过攻击叶岑潇的机会:
“真想不到我们三个会聚在一起商议事与物,嗯,不过我想得并不全对,因为这里似乎只有您,才把她整个人都当成可供谈判的物品,连‘死因’都不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