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有意思,自家的孩子不喜欢,跑去喜欢别人家孩子,这算什么家庭。
“你那时候难道不讨厌我?”
他笑叹一声:“好孩子……”
她以为自己不会被任何称呼反复打动,而“好孩子”成了唯一一个。
准确来说,是楚愈唤的好孩子。
她问什么他就说什么,两个人都留一丝详谈的空隙,一个不尽答,一个不追问,留给下一次会话。
提到段绪年时,楚愈思考良久,以叹息作开头,再无后文。
“你应当比我更了解她。”
她笑得肩膀都在耸动。
她想起段绪年曾和自己说,楚愈比她院里养鱼的池子还能装,刚想实话告诉他,又觉着和他讲这件事不大好,于是自顾自笑了好一会儿。
直到对方问她:
“段姑娘也和你说过我的不是吧?”
“是。可惜我没有提起负面评价的习惯。”
楚愈沉吟,笑道:“这样倒显得我过分。”
“我没有这层意思,但你既然这么说,定然是我有言语不当之处,万分抱歉。”
她一道歉,楚愈果真不再说什么。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
“天暗了。”
“天早就暗了,我来时就是黄昏。”
楚愈抿一口茶:“你今日会来,我真未曾想到。”
“没打算惊动谁,我走来的。不过看这时辰,别院里的人该知道我跑了。”
茶色映在他眼底,水波荡漾,他握着杯沿,低声重复:“走来的啊。”
曲赋霜拾起镜子,镜面对准楚愈,意思是:你要不要看看你此刻是什么神情。
镜子里的人眉头稍蹙,有些担心的意思,唇角却小高兴地牵起,疼惜之余,愉悦涌动。
他不常照铜镜,猛一见到自己的模样,表情僵硬一瞬,结果铜镜里的人表情同时僵硬,反而又给他看笑了,干脆偏开头,让她把镜子收回去。
“还生不生气呀?”她一边笑着问他,一边准备把手镯褪下。
他没有作答,却阻止她拿下手镯的动作:
“我派你熟悉的人送你回去,旁人看见我,会说你的闲话。”
“旁人更有可能说你的闲话。况且,你给我送银子和花那会儿,就没想过闲话?”
“……”
“你不想我走,是不是?”
得到的是沉默。
“那我走了?”
过一会儿,他不言不语地绕开她,在门口叫住一个小厮,交代一些话,是什么不明确,大概是吩咐他喊旁人过来,然后转过身,对她道:
“让她送送你。”
是那位戴镯子的侍女。
门框和他的周身被月亮照拂,银光汩汩流动。
她走到门口看。
月明星稀的好夜。
两人默然对视,楚愈往房内退一步,给她让出位置。
她也没着急离开,共同在门旁驻足,直到侍女捧着花瓶前来。
侍女与他们行过礼,入内将花瓶摆回东面。
“姑娘。”她做个手势,“请。”
“好。”
马车行得不快,曲赋霜伏在窗边哼小曲。
曲子没哼完,她收了声,掀开帘子。
方才挂红灯笼的门下,立着一位白衣黑发的少年,眼眸乌沉沉地看着她在帘子翻飞间露出的小半张脸。
突出的不只有少年的样貌,还有疏松缠在他腕子上的红菩提手串。
她送的。
爱玩的特点就是在哪儿都能碰见熟人。
“停一停。”她说。
车夫勒马后,她听见坐在车夫旁的姑娘跟马嘀咕:“死腿跑快点啊,也不看看这是哪儿。”
曲赋霜探头安慰:“不要担心呀,你看我这么晚从你家公子那儿出来,万一叶姑娘对他不满呢?可我若从歌楼出来,叶岑潇便只会觉得我贪玩。”
对方无法置喙曲赋霜的事,无奈甩甩手,银镯稀里哗啦地摇,她留个心眼,道:“奴婢服侍您。”
她说可以。
她也不是没想过直接忽视这位琴师,不过他充其量算作她的玩伴,刻意躲?没这个必要。
曲赋霜走到台阶下,艳红的灯笼打在少年身上,半是人气半是鬼气。
他容貌精致,鼻梁处有一粒小痣,要靠得尤其近才能瞧清楚。
这人性子太冷,比楚愈冷得太多,她不喜欢总对自己冷脸的人。
以前曲赋霜还以为他是故意迎合喜好这口的客人们,相处久了才发现他真是这样。
哪有那么傲的人。
“站在大门口等我?真稀奇。”
对方不言不语,扯下菩提手串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她用指腹在玉镯上滑了滑,触感冰凉。
原来还真有。
少年抿了抿唇:“你早就厌倦我了,怎么不和我明说?”
“我不来,和明说没区别。”
烟花柳巷来者皆是客,客人来了又去,还要报备清楚?
她以前顾全他们的面子,从不直言说自己腻烦,也不见得有谁特意追来问。
除了这位。
曲赋霜见对面许久不言,又察觉到身边侍女紧绷的神经,认为是时候回去了。
“进去坐坐。”他冷不丁冒出一句。
一些地位高的倌伶,总爱让客人等,好探测客人的耐心与忠诚,顺便抬抬身价。
她对美人一向不用强,该她等她就等,一般过不了多久,上头的就会让她见。
她是见过他如冰如雪的身段的,他不想弹琴的时候,她在楼下坐到打瞌睡都等不到他一句准话,连打茶会都不行。
所以那四个字,简直是恳求。
曲赋霜耸肩,折身离开:“不用。”
她又不是没有温柔小倌能挑。
“进去。”
这听上去可不像商量的语气。
她不惯着,刚背过身,衣袖被拉住,身后人挤出两个字,声音残破地传来。
“……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