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高兴?”她将头发浸在桶里。
“嗯。”
“为什么?”
“你回家了。”
曲赋霜沉默良久,说:
“不管你是谁,从她身上下来。”
“……”
“每次你说好话我都怕你又给我安排点什么,我很怕死的好不好?”
“什么时候的事?”
她往叶岑潇身上撩水:“一直怕。”
“怕也没用。”
“没用也怕。”
晾会儿头发,她和叶岑潇打声招呼,找匣子装好蛱蝶,闲散走了。
能陪温玉为什么要陪冷刃。
温玉安分地待在亭台中,不声不响的,她看了就高兴。
楚愈知晓她会来,她来习惯了,他也习惯了她来。
曲赋霜自如地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把那匣子给他,将要递到他手里,却又作罢:
“你上回说我的信叫你没睡好觉,昨夜我也因你没好好睡,就去折蝴蝶。本想给你,交出去时——”她无辜地说,“舍不得了。”
不等对方说什么,她解释:“我原想着给你捎花的,结果花坊的姐姐说咱买的那些死了。”
死了有点不好听,她改口:
“过季了。她问我要不要换成别的,我想一换再换不大方便,直接找地方打了件玉的,打完又想,木的摆在你那儿也好看,所以又合计了其他散碎物件,过段时间就送来。
至于我的蝴蝶,到时候我挂在摆件上,好看。”
她向来舍得砸钱,偶尔,也舍得用心。
楚愈对她的安排没有异议:“想法很好,有心了。”
池中鱼游弋,风一层一层地过来,说不清波澜是因为鱼尾而泛起,还是因为风。
她知道自己的强势显露了,防止对方半夜突然失眠认为自己不在乎他的想法,有口直言:
“我安排这些,是希望你觉得我对你上心,如果你不喜欢我突如其来的冒犯,可以说;如果你不喜欢礼物的样式,也可以和师傅商议修改,礼物是送给你的,按你喜欢的样子来。”
“我不太挑物件。”
“挑挑。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是一件幸运的事。”
楚愈照旧不太看她的眼睛,便看她的发尾,半干不干的,水渍有一点亮,慢慢说:
“我不太挑物件,但会挑人。”
“眼光不错。”她赞赏地向他单眨眼,“我这种人八辈子遇不上一回,遇上一回晦气八辈子。”
“没有的事。”
闻言,她不再自贬。她本也没打算自贬,若有人方才附和她的自我调侃,她就要闹了:
“昨日休息得如何?似乎很可以。你精神不错的时候脾性格外好,没睡好的那日倒说了一些出人意料的话。”
他语气有些客气,但内容和客气关系不大:“性格底色如此,见谅。”
比叶岑潇有趣,比段绪年稳定,她非常乐意见到他。
“你比往常轻松了。”曲赋霜自恋地下结论,“因为我给你礼物,而且我费了心思,还说了好听话,对不对?”
楚愈自然不会踊跃承认。让旁人看穿他因什么而喜为什么而忧,对他来说是一件不应该的事。
他没有承认,当然也不曾否认,算作默许吧。
她以冷静的思维归纳:自己不愿被人看穿喜好,一是防人投其所好,二是觉得太冒犯,这是以自己为主体的;
但对方很少把自己放置在主要位置中,那么她研究他的喜好则会带来……不安。是配得感低带来的不安?
研究一个与自己迥异的人真奇妙。
“要是因为我的做法让你心情变好,是我的荣幸。我的用心让你郁结,我向你致歉,但无需如此,你得到的是你应该得到的。”
“何必又道歉。”
“因为想让你高兴,还想让你心疼我。”她补充,“口头道歉是最不需要用心的做法,要是我往后做了错事,光和你说对不住,什么补偿也没有,你不要原谅我。”
她没怎样对别人说过类似的话,毕竟对方想的越少事越好办,可她觉得她有点喜欢他。
既然喜欢,那么,讲些真话也是合理的。
“我明白的。”楚愈答。
事实上,她就算不道歉,楚愈也没少原谅她。
世上竟有情绪如此稳定的人,她不知第几回感叹。
“都不如何见你生气,我常担心你委曲求全。”
情绪稳定是一码事,对不起是另一码事,她不会因为他不在意就草率装作没发生。
“你上回还说我喜欢给你脸色看。”这般话语,由他说出来,听不出责怪。
旧事重提,曲赋霜闭眼想了想,那是她与他在雨天开的小玩笑——记到现在?
她对楚愈有气性大的印象,同时又有情绪稳定的印象,二者很少发生在一个人身上,合着是私底下生闷气。
“我胡诌的,你要是真总给我甩脸子,我一准跑了。楚愈,先生,哥哥,我对你的坏话可做不得真。”
他有意不语,掀起眼帘盯着她,等她继续下文。
她探究地看回去。
有点奇怪。
无端感觉以后没有好日子过了。
看着美人面是看不出答案的,她干脆放弃,随后唤管事的过来,交付一沓银票,叫大伙儿各自分分钱,算作她给他们的见面礼,见一次给一次的那种。
最后一个小丫头眼巴巴地等着,还没分到呢,就被曲赋霜拉住袖子。
她故作苦恼地诱哄人家:“某个人好像不高兴了,怎么办呢?”
小丫头眨巴眨巴眼睛,视线在二位之间游离:“奴婢不懂,姑娘千万见谅。”
曲赋霜歪着身子凑到她跟前,低声耳语,眼底泛起波澜,说完后停顿须臾,明目张胆地向楚愈看去。
半道儿被拉来的小姑娘听完,吓得脸颊通红,低头跑走了。天知道这位美艳姐姐在说什么。
剩下的人自动退离,换个地儿分钱。
做什么也不能耽误俩财主闹啊,他们还指望她一日十二时辰日日月月年年地待在这儿。
人走干净了,她也没上赶着亲人家,坐到一旁,捏碎点心喂鱼。
栏杆有一点儿凉,她双臂搭在那儿,往水面瞧,模糊的影子紧贴波纹。
“没应酬的日子再好不过。”
余光里,她的头发垂到栏杆上,又沿着栏杆垂去,百转千回。
“当然只能是暂时没有,要是永远都没有应酬,我可就急了。”
她看这人金贵得很,自然对他的鱼也珍视些,喂差不多了就收手,没打算撑死一条。
底下的鱼晃晃尾巴,一下一下张圆了嘴,没等来吃的,又晃晃尾巴,散了。
她最明白人生在世本没有任何需要担心的事,可什么都不做,绝对会成为弃子。叶岑潇不是心软的佛陀,会心甘情愿捧着她。
思想上的冲突使她偶尔显露孩子式纠结的神情。
他望着茶问她:“你真喜欢做那些么?”
茶色倒进他眼底,浇得那双眼清透非常,曲赋霜明明白白地从那儿分辨出了自己。
神色略微疲倦,唇角带笑,再要往细里看,可就看不清了——得靠近,靠得很近。
“茶冷了。”她说。
不然,热气会朦胧他的眼睛。
她转开目光,回答他的问题:“有时候嫌累,但有时候,真挺高兴的,我又不是爱为难自己的人,实在干不下去早不干了。”
她不居高职,就爱仗着手上的关系蹚浑水,谁敢真不拿她当回事?
“不过有时候……也罢。”反正上一个当着她面不拿她当东西的已经死了。
楚愈洞若观火:“有什么想知道的,开口就是,我知无不言。”
“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美。”
楚愈欲言又止。
这贱也是让她犯上了,她浑身舒畅,要是面前的小神仙能斥她几句,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