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季北临醒了。
不是在地下室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天花板——不是地下室那个有裂缝的水泥顶,是白色的天花板,正上方有一盏没开的吊灯。身上盖着被子,不厚,但比他过去一个半月接触过的任何布料都软。手腕上的束线带没了,换成了纱布。额头上也是。
他在一个房间里。有床,有窗户,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他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两个煎蛋。
煎蛋还是热的。
他端起水喝了一口。然后他做了过去六周每天早上都会做的事——下床,走到墙角,坐下。
但这次他坐了两秒,又站起来了。他走到床头柜前,把煎蛋吃了。蛋白边缘煎得有点焦,油放多了。他把空盘子放回床头柜,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荟城的早晨。灰白色的天,远处有几栋楼在冒烟。他住的这间房在三楼,能看见楼下停着几辆摩托车。他认出了其中一辆——那辆黑豹。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关着的门。他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得不快,每一个门把手都看了一眼,但没碰。走廊尽头是楼梯,往下走两层,经过一个堆满零件的拐角,再下一层,他闻到了咖啡味。
邵昱东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杯黑咖啡。他看见季北临走进来的时候,杯子停在半空,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嘴边送。
“那是我的早餐。”他说。
“咸了。”季北临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下次少放点盐。”
邵昱东看着他。穿着不知道谁给的干净T恤,袖子长了一截,手腕上的纱布白得扎眼。额头上的纱布换了新的,胶带贴得整整齐齐。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越过邵昱东的肩膀,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书架旁边的机车杂志上。
“这本我也有。”他说。
邵昱东把咖啡杯放下。“你怎么知道我办公室在哪。”
“闻到咖啡味了。”
“你是Beta。”
“Beta也能闻咖啡。”季北临拿起那本杂志翻了两页,“你这里比地下室好。地下室没杂志。”
邵昱东发现自己接不上话。不是因为没话可接,是因为他正在做一件过去六周从来没做过的事——和季北临正常的对话。没有铁门,没有束线带,没有信息素压制。这个人坐在他面前,穿着不合身的T恤,翻着机车杂志,抱怨煎蛋太咸,问他为什么地下室没杂志。
像个客人。
不——不是客人。客人的姿态是做客。季北临的姿态是“我本来就该在这里”。他在翻杂志,翻得理直气壮。
“季北临。”
“嗯?”
“你手腕上的纱布谁给你换的。”
季北临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袖子滑下去,露出手臂内侧一道竖直的旧刀痕——不是新伤,已经愈合了,但疤很明显,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边缘整齐,像是被人刻意划的。邵昱东看到了。他的视线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回季北临脸上,没问。季北临把袖子拉下来,继续翻杂志。“你那个手下。送饭的。他早上进来的时候差点把盘子摔了,说我坐在地上把他吓到了。”他翻过一页杂志,“我说我找不到灯的开关。他帮我把灯打开了,又帮我换了纱布。你手下人挺好的。”
邵昱东没说话。他想到一件事——季北临说“找不到灯的开关”。季北临过去六周都待在地下室里,地下室只有一个灯泡,开关在门外。他不知道客房的灯怎么开。他可能真的找了很久,然后坐在墙角,等天亮。
邵昱东站起来。“走。”
季北临从杂志后面抬起头。“去哪。”
“带你看看灯开关在哪。”
他带着季北临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走回三楼那间客房。他推开门,走到床头柜旁边,手放在开关上,按了一下。灯亮了。又按一下。灯灭了。
“这个是开关。”他说。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季北临站在门口看着他。邵昱东站在床边,手指还按在开关上。吊灯的光打在他脸上,又灭了,又亮了。
“记住了。”季北临说。他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按了一下开关。灯灭了。又按了一下,灯亮了。然后他抬头看着站在床边的邵昱东,灯亮着,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还有别的要教吗。”
邵昱东低下头看他。季北临坐在床边,仰着脸,额头上贴着纱布,手腕上缠着纱布,穿着大一号的T恤。他看起来很狼狈。但他问这句话的语气跟第一晚一模一样——不是求,不是怕,是陈述。他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开了灯,我学会了,还有吗。
“楼下的车库,”邵昱东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了一点,“还没带你去看。”
“那走啊。”季北临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床边的邵昱东。“你愣什么。”
邵昱东没有说话。他脑子里有一个画面——季北临的手放在床头柜的开关上,灯亮了一下,灭了一下,他低头看他的那个角度。
他在想这个人什么时候会走。不是怕他走。是算不准。季北临的行为逻辑在他所有的数据库之外。过去六周的每一个数据点都在说“他会走”,但他没走。今天他给他看了灯开关,带他去了车库,明天他会不会就走了。后天呢。如果他把黑豹的钥匙放在桌上,他会不会骑出去就不回来了。
邵昱东走到门口,经过季北临身边时停了半步。
“季北临。”
“嗯?”
“你会走吗。”
季北临看了他一眼。不是那种“你怎么问这个”的眼神,是那种“你怎么现在才问”的眼神。
“你绑架我的时候,”他说,“用的是你自己的车吧。”
“是。”
“我也有那款车。但排气不是你那个声音。”他把手揣进裤兜里,那是借来的裤子,兜很浅,手腕上的纱布蹭在布料边缘,“我想看看能不能让你帮我改一个。”
他走出房门,赤脚踩在走廊地板上,往楼梯口走。
“车库在哪边。”
邵昱东站在原地,看着季北临的背影——赤脚,大一号的T恤,纱布白的后脑勺。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脸上是“你怎么还不带路”的表情。
邵昱东把烟从口袋里摸出来,又没点。他把烟扔进走廊的垃圾桶里。
“这边。”他说。
他带季北临走下楼梯,穿过堆满零件的拐角,推开那扇通往车库的铁门。车库很大,停了六辆车。最里面那辆是黑豹。
季北临走过去。他没碰车身,绕着它走了一圈,在排气口旁边蹲下来,歪着头看了很久。邵昱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蹲在地上看排气,T恤领口太大了,滑下来露出半截肩膀。他看排气的眼神跟看邵昱东的眼神一样——冷静,专注,不带任何预设。
“你过来。”季北临头也没回。
邵昱东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你这个回压管是自己焊的?”
“嗯。”
“焊点不太好看。”
“你有意见。”
“没有。”季北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就是确认一下。能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