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下一辆车旁边,弯腰看仪表盘。他指了一下油箱。“这个容量改了。”他指了一下后轮,“这个胎不是原厂的,你换的是赛道胎。”他走到第三辆车旁边,只看了一眼发动机就认出了型号。他说这台压缩比调过,这台进气改了,这台是原厂——你居然有一台原厂。
然后他走到了车库最里面。那里靠墙停着一辆被帆布盖住的车。
“这辆呢。”
“没改完。”邵昱东靠在门框上,看着季北临站在那辆盖着帆布的车旁边,手放在帆布边缘,回头看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可以被定义为“期待”的东西。
“掀开。”
邵昱东看着他的眼睛,然后走过去,一把掀开帆布。帆布下面是一台还没装完的摩托车。车架是裸的,发动机架上去了一半,前后轮还没上。车身的漆是新喷的——哑光黑,细看能看见漆面下层隐隐的金属颗粒。
季北临没有说话。他蹲下去,指尖摸了一下车架上的焊点,然后缩回来,看了看指尖上沾的灰。他蹲了很久,久到邵昱东开始觉得是不是该解释一下这台车本来打算什么时候装完。然后他站起来,回头看着邵昱东。
“这台,”他说,“改完给我。”
不是问句。不是“能不能给我”。是“改完给我”。
邵昱东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张纸条——那张折得很小的、从他肿着手指的第二天就被他放在口袋里没拿出来过的纸条。
“凭什么。”他说,声音很轻。
“凭你绑架我。”季北临说,语气跟说今天下雨了一样,“你得赔。”
车库顶上有一排日光灯,有一只坏了,在角落里不停地闪。邵昱东站在门框旁边,季北临站在没装完的车架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工具箱和满地零件。季北临说“你得赔”。他说这话的表情跟第一晚说“门锁好”一模一样。
邵昱东把帆布叠起来扔在工具箱上。
“车改完要试。”他说。
“嗯。”
“试完再说。”
“行。”季北临走到他面前,伸手从他口袋里拿出那包烟,抽了一根出来,夹在指尖,插回他胸前的口袋。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拿自己的东西。
“别抽了。你肺活量不行。骑车的不能抽烟。”
他叼着没点的烟,走出了车库。邵昱东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日光灯还在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只口袋,烟盒歪了,露出一截烟屁股。他把烟盒拿出来,看了一眼,扔进了旁边的工具箱抽屉。关上抽屉。抽屉没关严,又弹开了。他没再去关。
那天下午,邵昱东开始收拾据点。
不是帮派整顿——是物理意义上的收拾。他把办公室里堆了三个月的酒瓶清走,把茶几上发黄的机车杂志按年份排好,把烟灰缸洗干净放在窗台上晾。他让手下把走廊里的零件归类装箱,把墙角的机油渍擦了三遍。手下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他,没人敢问。
介舟来送清单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你是在搞卫生还是毁灭证据。”
“有区别吗。”
介舟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把清单放在刚擦过的茶几上。“老何的事处理完了。条子那边也打点好了。你地下室关的那个人——”
“在车库。”
介舟转过头看他。“你让他自己去车库?”
“嗯。”
“他要是跑了呢。”
“他不会。”邵昱东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看窗外。窗外没什么好看的,灰白色的天,远处几栋楼在冒烟。但他看得很专注,好像窗外有什么需要他盯着才能不转过头的东西。
介舟沉默了几秒。“你把他从地下室放出来,给他换药,给他做煎蛋,带他看车库,给他看你的车——你下一件要做的事是什么,把黑豹的钥匙给他?”
邵昱东没说话。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冷了。他站起来把冷咖啡倒进水池,重新接了一杯热的。然后把咖啡机旁边那袋盐往柜子深处挪了挪。
介舟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签完字的清单。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邵昱东,“你刚才是不是在藏盐。”
邵昱东没回头。他靠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手里端着没放盐的咖啡。咖啡很烫,他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那台没装完的车,”他说,“明天开始装。”
“为什么。”
“他想要。”
介舟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把门带上了。
当晚,邵昱东失眠。
不是看监控——现在他的房间就在季北临隔壁,不用看监控也能听到隔壁的动静。隔壁没有动静。季北临大概睡得很好,不像一个被关了六周的人。
他睁着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想起季北临在地下室里说的那句话——“你在干嘛。”想起他看完Omega表演之后说“你那辆黑豹的油箱是自己换的吧”。想起他在监控里看通风口那一小格天光。想起他蜷在地上缓了三十秒,抬头问他手疼不疼。想起他的指尖从车架焊点上缩回来,沾了一点灰。想起他叼着没点的烟走出车库,穿着大一号的T恤,袖口在手腕的纱布上蹭来蹭去。
他想了很多。每一件都和季北临有关。
窗外霓虹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出光带。邵昱东看着那条光带,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很久没在地下室的监控里看季北临了。以前是只能在那里看。现在他在这里。就在隔壁。
他下床,赤脚走到墙边。墙壁很薄,是隔板。他手掌贴上去,贴了很久。隔壁没有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有人也把手贴在了同一面墙上。
他没有动。手没有收回来。隔壁也没有再响。
第二天早上,邵昱东打开房门,看见地上放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是两个煎蛋,蛋白边缘煎得很整齐,没焦。旁边搁了一张纸条。
“盐没多放。这顿算我的。”
字迹方方正正,跟上次那张“手最好冰敷一下”一模一样。
邵昱东蹲下来,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端起盘子,在走廊里把煎蛋吃了。蛋白是嫩的,盐刚好。
去车库的路上他遇到了那个送饭的手下。手下正抱着新的纱布和胶带往楼上走。
“站住。”邵昱东说。
手下停下来。“老大?”
“他的伤换了没有。”
“刚换完。他说今天自己会换,让我把东西放门口。”
邵昱东沉默了一秒。“以后煎蛋,”他说,“一人做一天。”
手下看着他的眼神变得非常复杂。但他说“好”,然后继续往楼上走。
邵昱东推开铁门。季北临已经在车库里了。他蹲在那台没装完的车旁边,手里拿着扳手,正在拆发动机上的一个零件。他抬头看了邵昱东一眼。
“来这么晚。”他说,然后低头继续拆零件,“工具在那边。自己拿。”
邵昱东站在门口,看着季北临蹲在地上,手里握着扳手,纱布从袖口露出来一截。日光灯还在闪,工具箱还是没关严。他弯腰拿起地上的另一把扳手,走过去,在季北临旁边蹲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