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严重。”
“冰敷。”邵昱东又说了一遍。他把回压管放在工具箱上,走出去。一分钟之后他回来,手里拿着一袋冰袋。他拉过季北临的手,把冰袋按在他的指关节上。季北临没有抽手。他低头看着邵昱东按冰袋的手,然后抬头看邵昱东的脸。邵昱东没有看他,盯着冰袋,好像冰袋的温度需要他全程监控。
“邵昱东。”
“嗯。”
“今天那个弯,我以前能压过去。今天差了一点。”季北临的声音很平,但不是陈述零件的语气,“因为我分心了。”
邵昱东抬起头看他。
“我在想你会不会在车库等我回来。”季北临说完这句话,把手从邵昱东手里抽出来,自己按住了冰袋,“没事了。装车。”
他蹲下来,从工具箱里拿起扳手,拧开第一颗螺丝。动作跟过去三天一样稳定。邵昱东在他对面蹲下来,拿起另一把扳手。
这天下午他们没有说话。装完了前轮的悬挂,装完了后轮的制动,装完了油箱下面的托架。
黄昏的时候,邵昱东站起来,走到车库门口,把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你不是戒了。”季北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没点。”
他真的没点。就是把烟叼在嘴里。季北临走过来,靠在车库门框的另一边。两个人各靠一边,中间是傍晚的风和荟城永远灰白的天空。
“那台车装完,你打算怎么办。”邵昱东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
“试车。”
“试完呢。”
“看试车结果。”季北临看着远处冒烟的楼,“如果调得好,留着。调不好,拆了重装。”
邵昱东沉默了一会儿。“我问的不是车。”
季北临没接话。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处。晚风把T恤吹得贴在身上,锁骨在领口下方隐隐现出轮廓。过了很久,他说:“我知道你问的不是车。”
邵昱东低下头看自己手里的烟。没点的烟被他捏得有点变形。他把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几张纸条。口袋里现在有三张了。一张是“手最好冰敷一下”,一张是“盐没多放,这顿算我的”,第三张是今天早上在花盆旁边发现的——花盆底下什么都没有,但纸条贴在花盆侧面,被走廊的穿堂风吹了一上午,纸张有点发硬,四角微微翘起来。他用指腹按平翘起的边角,感觉到纸张的纤维在温度里慢慢变软。
他把这三张纸条在口袋里折好。
“季北临。”
“嗯。”
“你说要出去拿零件。你一个人去,没带定位,去了两个小时。”邵昱东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这两个小时我在车库里,把你装过的每一颗螺丝都拆了重装了一遍。我装了二十年车,从来没拆过自己装对的螺丝。”
季北临靠在门框上,侧过头看他。
邵昱东没有侧过头来。他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喉结滚了一下。“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走。你今天早上说不用人跟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是你不回来了。第二个念头是你不回来我也没资格拦你——你本来就不是该在这里的人。”
车库外面起了风,把地上的灰吹起来,打了个旋又落下去。季北临没有说话。他靠在门框的另一边,安静地听着。
“然后你回来了。额头上擦了一道,手上破了皮,拎着一袋零件。我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看见你进院子,你在哼歌。哼的是上个月赛道广播里放的那首。你自己大概没意识到。”邵昱东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这只手今天拆过季北临拧的螺丝,装错了线束,修过通风口,打过季北临一拳,现在按过冰袋。他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把手插回口袋,“季北临。你在地下室的时候,我每天看监控,想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出来了,在我隔壁睡觉、在我车库里装车、在我厨房做煎蛋,我还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现在有一个更麻烦的问题。”
他转过头,看着季北临。霓虹灯还没亮,灰白的天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眉骨的阴影拉得很长。
“你不在的这两个小时,我不知道我自己在想什么。”
季北临看着他。那双眼睛跟第一晚一模一样——不是瞪,不是求饶,就是看。他看了很久,久到风停了,远处楼顶的烟又开始往天上冒。
然后他开口了。
“邵昱东。你今天上午拆了我装的三颗螺丝。前轮悬挂那颗,我拧了三圈半,你拆了之后只拧了三圈。油箱托架那颗,我打了防松胶,你拆开之后没补胶。还有点火线圈的接口,你拆了重新插回去的时候插歪了,我下午纠正过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冰袋放在旁边的工具箱上。冰袋外面凝了一层水珠,在工具箱上留下一小滩水渍。
“你说你装了二十年车。你今天装错的地方,比过去三天加起来都多。你问我分心在想什么——我分心在想你会不会等我回来。你分心在想什么。”
他伸出手,把邵昱东夹在指间的那根没点的烟抽出来,叼在自己嘴里。
“想清楚再告诉我。”
他转身走回了车库里面。扳手的声音又响起来,稳定,规律,跟过去三天没有任何区别。
邵昱东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变成灰蓝色,再变成深灰色。霓虹灯亮起来,红的蓝的紫的,在他脸上投出细碎的光斑。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又碰到那三张纸条。他没把它们拿出来,只是用指腹摩挲着纸条的折角,在门框上靠了很久。
身后的扳手声停了。
“装完了。”季北临站在车架旁边,手里的扳手放在工具箱上,脸上沾了一道机油,在颧骨下面,像一道很浅的疤。他站在那台装完的车旁边,车身哑光黑,漆面下的金属颗粒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银光。
邵昱东转过身,看着那台车。装完了。他装了三个月没装完的车,季北临用了三天,装完了。不是一个人——是他们两个人。他插错的线束,他纠正的点火线圈,他拧了三圈半他拆了只拧了三圈的悬挂螺丝。这台车上每一颗螺丝都有两个人的指纹。
“明天试车。”季北临拿袖子蹭了一下脸上的机油,没蹭掉,反而抹长了一点,“你来不来。”
邵昱东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伸手,用拇指蹭掉季北临颧骨下面那道机油。蹭得很轻,像是在擦一件很脆的东西。
“来。”
季北临没有后退。他站在那台装完的车旁边,脸上还残留着机油被蹭过的痕迹,仰头看着邵昱东。
“还有一件事。”他说。
“什么。”
“你要赔我的,不止这台车。”他伸手,从邵昱东口袋里把那包烟拿出来,抽出一根,塞进邵昱东嘴里。没点。然后他把剩下的烟整包揣进自己裤兜。“这个是第四件。”
他走出了车库。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明天早上,花盆底下有钥匙。你那台黑豹的。我还没骑过。”
邵昱东站在那台装完的车旁边,嘴里叼着没点的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蹭机油的那根拇指上沾了一点黑,是机油和灰尘混在一起的颜色。他把拇指在裤子上蹭了蹭,没蹭干净。他忽然想起来,方砚——那个跟了他三年、老何死后接替了部分事务的手下——上周在走廊里遇到时,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方砚是Alpha,跟老何走得近,老何出事之后他从没问过一句。他当时从邵昱东身边经过,没有释放任何信息素。一个Alpha在另一个Alpha面前刻意收住信息素——不是尊重,是隐藏。邵昱东当时没在意。现在他站在车库的日光灯下,拇指上沾着机油,脑子里闪过方砚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怀疑。是观察。是Alpha对Alpha的、冷静的、等待时机的观察。不带信息素的观察,比任何信息素都危险。
他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放在工具箱上,拿起扳手,开始关车库的灯。日光灯一盏一盏灭掉,最后只剩角落里那只有故障的,还在闪。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台哑光黑的车。明天试车。明天季北临会骑他的黑豹。明天他要在后视镜里看着季北临骑他自己的车,跟在他后面。
他把车库的最后一盏灯关了。黑暗里,那只故障的灯管又闪了两下,像在计数什么。一张。两张。三张。然后彻底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