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车定在环城北路。季北临挑的路段——废弃环山道,弯多,路面有裂缝但没有大坑,适合测新车。邵昱东没有异议。他只说了一句,“你骑前面。”
季北临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
上午十点,两人把车推出车库。季北临骑那台哑光黑的新车,邵昱东骑黑豹跟在后面。两台发动机的声音在巷子里叠在一起,野猫从垃圾桶后面窜出来,跑了。
环城北路离据点不远,骑过去十五分钟。季北临在前面压着速度走线,每一个弯都过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动作。邵昱东在后面跟着,从后视镜里看他的背影。他骑车的风格跟他做人一样——精准,不浪费一点弧度。但邵昱东注意到一件事:季北临的左手从离合上松开过一次,甩了一下,又搭回去。
进山道之前有一个急转弯,季北临减速压弯。邵昱东看见他的左肩往下沉了一寸——不是过弯需要的角度,是卸力。那一瞬间季北临的身体重心偏了,轮胎在路面擦出一道很轻的痕迹。他在出弯之后的直道上没有加速。他松了一把油。
季北临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摘下头盔。山道很安静,偶尔有鸟叫,风声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泥土和碎石的涩味。
邵昱东跟着停下,黑豹的前轮和他的后轮保持着一米半的距离。他摘了头盔挂在车把上。“刚才那个弯,你松油了。”
“嗯。”
“为什么。”
季北临从车上下来,蹲在路边,伸手拨了一下排水沟里的碎石。“砂石多了。出弯加速会打滑,这条路太久没人扫了。”他把手伸进去又拨了两块碎石出来,站起来,蹭了蹭手上的泥,“下次来之前扫一下。”
邵昱东跨下车,靠在黑豹旁边。他看着季北临站在路边,阳光打在他额角还没拆的胶布上。那道红痕已经从颧骨上褪了,只在侧面光下能看出一点点浅色的印子。穿的T恤是上个礼拜新买的,领口已经洗得松了,锁骨露出半截,脖子上有一道晒出来的浅色分界线。季北临说“砂石多了”,但他知道不是砂石的问题——季北临的走线不该被这几颗碎石影响。松油是选择,不是失误。
“你看什么。”季北临说。他没有转头。
“看你的走线。第三个弯你压得比我深。”
季北临转过来。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脸上的表情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你比我重,压深了你怕车架受不了。我轻,压下去刚好。”他把头盔重新扣上,“换车。你骑新车,我跟在后面看。”
他把新车的钥匙扔给邵昱东。黑豹的钥匙在季北临手里——不是今天早上花盆底下拿的,是昨天装在兜里就没还。邵昱东低头看了一眼新车钥匙,又抬头看季北临。季北临已经跨上了黑豹,发动,排气的声浪在空荡的环山道上回荡。
“走。”他说。
换车之后,邵昱东骑在新车上。这台车他装了三个月没装完,季北临用了三天把它装完了。前轮悬挂是他拆了重装的,点火线圈被季北临纠正过,回压管是季北临自己焊的。他拧油门的时候感觉到这台车和黑豹的区别——更轻,更硬,油门响应更快。不是他的风格。但好骑。
过第四个弯的时候,他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很短的喇叭响。后视镜里,季北临骑着黑豹跟在后面,左手按了一下喇叭,右手指了指他后轮的制动。
邵昱东低头看仪表。制动系统温度偏高。他把速度压了半档,出弯之后回油,让制动冷却。后视镜里,季北临把右手放回了车把上,没再按喇叭。
骑完八圈,两个人停在路边的旧加油站旁边。加油站的顶棚锈了一半,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打出斑驳的光块。季北临从黑豹上下来,摘下头盔,把车停好,走到新车旁边蹲下来,用手背贴了一下后轮制动盘。
“盘片要换。”他站起来,用袖子蹭了一下鼻尖上沾的灰,“不是新车的毛病,是零件本身有瑕疵。”他把头盔放在地上,仰头看着靠在黑豹上的邵昱东,“你装车的时候没检查制动零件。”
“忘了。”
“你不是忘了。”季北临站起来,用袖子蹭了一下鼻尖上沾的灰,“你装这台车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自己会骑。你是装给别人骑的。装给谁。”
加油站的风比山道上大,从破掉的顶棚往下灌,把季北临的T恤吹得贴在身上。邵昱东看着他。那双眼睛跟第一晚说“你在干嘛”的时候一样,直直的,没有闪躲。不是质问。是陈述。他已经知道答案了。他只是想听邵昱东自己说出来。
“你。装给你的。”邵昱东的声音在空荡的加油站里显得很干,像是被头顶的铁皮顶棚吸走了所有水分,“绑架你之前就开始装了。那时候不知道你是Beta。后来知道了,还是继续装。”
季北临没有说话。他靠在加油站斑驳的墙面上,阳光从顶棚的破洞里漏下来,在他肩膀上打出一小块光斑。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指尖碰到那根今天早上在花盆底下摸到的回压管——他没拿出来,只是在口袋里用指腹转了一圈。
“邵昱东。”
“嗯。”
“你说的赔我,是赔这台车。”
“是。”
“那你知不知道,‘赔’的意思是把东西还给别人。你赔我,这台车就是我的了。你给自己装车,和赔给别人,是两件事。”
“我知道。”
“你知道还装。”季北临把头盔从地上捡起来,扣在下巴上。他的脸被头盔挡住了一半,只露出眼睛和额角那块胶布,“这台车是我的,我说了算。制动零件你换。明天就去换。换了再试。”
邵昱东把烟从口袋里摸出来,叼在嘴里,没点。他看着季北临跨上黑豹,发动,排气的声浪在空荡的加油站里震得铁皮顶棚嗡嗡响。
“你去哪。”
“买菜。”季北临拧了两下油门,“冰箱空了。你冰箱里只有啤酒和烟。”
他骑着黑豹走了。车尾卷起路边的灰,在阳光里飞了一会儿,慢慢落回地面。
邵昱东一个人站在加油站里,嘴里叼着没点的烟。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尖,低头看自己骑过的新车。装给季北临的。从一开始就是。绑架他之前订的车架,关他在地下室里的时候装的发动机,把他放出来之后喷的漆。这台车上的每一个零件都经过他的手。除了那根焊点很漂亮的回压管和那个被纠正过的点火线圈。那是季北临的。
他把手放在油箱上,哑光黑的漆面被太阳晒得有点温热。方砚摸过这里,季北临用抹布擦了三遍。现在上面没有手印了,只有他的指纹和季北临的指纹,一层叠一层。
他在加油站里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身后,把影子拉得斜长。然后他把新车推正,跨上去,发动。排气的声浪跟他的黑豹不一样——更脆,更高,尾音有一个上扬的调子,像什么鸟叫,他说不上来。
车刚进院子,他看见季北临已经回来了。黑豹停在车库门口,厨房的灯亮着。他停好车,推开厨房的门。季北临站在灶台前面,锅里煮着面,旁边的盘子里放着两颗青菜,菜叶上还挂着水珠。他听见开门的声音,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