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昱东把排骨焯完水的时候,才意识到事情不太对。
他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漏勺,盯着锅里翻腾的白沫。窗外已经是下午了,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进来,照在料理台上,照在那一小碟他没放盐的排骨汤上。莲藕是他切的——季北临站在旁边看他切了三块就接过了刀,说你再切下去藕就成末了。排骨是他焯的,季北临站在灶台边指挥:水开了再下,浮沫撇干净,别搅,越搅越腥。
他一一照做了。全程没有反驳。
这本身就很不对。
邵昱东把手里的漏勺放下,往后退了半步。厨房很安静,只有排骨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季北临不在——他去楼上拿东西了,说十分钟就下来。邵昱东一个人在厨房里,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很稳。但他在流汗。不是热的。后颈的腺体在一下一下地跳。
他抬手摸了一下。烫的。信息素正在往外渗——不是他主动释放的那种,是失控的、不受控制的、像水从没拧紧的水龙头里往外漏。烈酒混硝烟,在厨房里慢慢弥散开来。
他意识到这是什么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三个字。
易感期。
他已经很久没经历过易感期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大概是两年前,他让人把自己锁在楼上的房间里待了三天,床边放一箱抑制剂,三小时一针,压下去继续睡。Alpha的易感期不规律,但每次来都像一场高烧,信息素失控,体温飙升,所有感官被放大到极限。普通的抑制剂就能压住,不需要Omega。从来不需要。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的身体没有给他任何预警。没有前兆,没有低烧,没有信息素波动。直接就到了临界点。他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握着漏勺,围裙上沾了排骨的血水。季北临十分钟之后就会下来。
邵昱东放下漏勺,走出厨房,脚步很快。走廊里有手下经过,远远闻到他身上的信息素就退了半步。他没说话,径直上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抑制剂。三支。应该够。但抽屉是空的。
他想起来了——上周整理据点的时候他把药箱搬去了储物间,抑制剂、绷带、退烧贴全在里面。储物间在一楼走廊尽头,从他房间走过去要穿过整个走廊、下楼、再过两个拐角。季北临随时会从楼上下来。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闻到了自己信息素的味道——烈酒混硝烟,浓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呛。他的指尖在发颤。不是紧张,是体温在往上升。他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速度不快,像是易感期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但他在想季北临。
不是想他在哪——是想他的味道。季北临是Beta,没有信息素。他身上只有洗衣粉和机油的味道,偶尔有煎蛋的油烟气。这些味道没有任何生理上的意义,不会诱发任何腺体反应。但邵昱东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些味道。洗衣粉是他在超市随便拿的,无香型。机油是车库里那桶,季北临说这个牌子不好用下次换个牌子。煎蛋是今天早上他做的,蛋白边缘有点焦,季北临看了一眼说还行有进步。
他的腺体烫得像要烧起来。
储物间在走廊尽头。他推开门,蹲下来翻药箱。第一层是绷带,第二层是退烧贴,第三层——抑制剂。三支,安瓿瓶,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晃了一下。他拿起一支,用牙齿咬开瓶颈,直接扎进手臂内侧的静脉。
针头推到底的那一刻,他靠在储物间的墙上,闭着眼,等药效上来。抑制剂起作用的速度很快。体温会先降,然后信息素会收,最后腺体的跳动会平复。他等了一分钟。体温没有降。他又等了一分钟。信息素没有收。腺体的跳动反而更快了。
失效。抑制剂失效。
邵昱东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个针眼,一小滴血从针孔里渗出来。他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不是抑制剂的问题,是他易感期的成因不在生理——在别处。信息素的靶向目标不是任何Omega,是那个没有任何信息素的人。抑制剂找不到要压制的对象,所以它什么都做不了。
他把第二支抑制剂掰开,推进静脉。然后是第三支。三支全打完,他的体温没有任何变化。易感期照来不误。
他把空掉的安瓿瓶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储物间的墙壁很薄,能听到外面的动静。走廊里有脚步声——不是手下,是胶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步子不快,节奏很稳。季北临。
邵昱东靠着墙,腺体在颈后突突地跳。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什么都没做。他在等。等季北临走过去,上楼,关上房门。然后他可以在储物间里待到晚上,等易感期过去,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季北临的脚步停在了储物间门口。
“你在里面。”
不是问句。是陈述。
邵昱东没有说话。他的信息素浓到连储物间门缝下面都在往外渗。
门把手从外面被拧了一下。锁着的。邵昱东从来不锁储物间的门。但他刚才锁了。季北临拧了一下没拧开,停了一拍。
“你把门打开。”
声音不高,跟平时说“工具在那边自己拿”的语气一样。陈述句。但这次的陈述句里有一点什么别的东西,邵昱东隔着门板听不出来。
“邵昱东。”季北临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他把手从门把上放下来,走到墙边,背靠着墙壁坐下来。他知道这个位置——储物间的墙和走廊之间,只有一层薄隔板。季北临站在门那边,他坐在门这边。跟他每晚贴墙一样,只不过这次隔的不是墙,是门。
“你放信息素放了一整层楼。”季北临的声音从门那边传过来,比刚才近,像是他也靠着门坐下来了,“厨房里全是酒味。排骨汤里都是酒味。”
邵昱东闭上眼。“你先上楼。我待会儿上去。”
“你怎么了。”
“没什么。易感期。”
门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季北临说:“抑制剂呢。”
“打了。没用。”
又沉默了两秒。邵昱东知道季北临在想什么。他一定在想:抑制剂为什么会没用,易感期的抑制剂对Alpha不是最基础的东西吗。但季北临没有问。他只说了一句话。
“我能闻到你的信息素。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浓。”
邵昱东睁开眼。上次在地下室,正面轰过去的高浓度,季北临说有点呛。上次隔着墙渗过去的低浓度,他大概什么都感觉不到。现在隔着门,他说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浓。说明这次的信息素浓度已经超过了地下室里他主动释放的那次——不是控制,是失控。他的身体在用一个Beta根本不可能感知到的方式,宣告自己的存在。
“你离远一点。”邵昱东说,声音比刚才哑了不止一点,“你闻太多会不舒服。”
门外没有声音。但门把手又动了一下。锁着的。
“你哪来的钥匙锁这个门。”季北临说。
“抽屉里有备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