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之后的第四天,介舟发来一条消息。
不是文字,是一段拦截到的信号记录。信号源来自创岛地下两百米的屏蔽层,和之前阿夙发消息的路径一模一样。但这次的内容不是“望初哥,我进监狱了,你喜欢现在的我吗”。这次的信号不是发给何望初的。
介舟在记录下面附了一行备注:“她用军用级加密协议劫持了创岛的备用中继站,信号穿透力比我们现有的所有设备都强。我拦不住。她发给了你。”
邵昱东盯着屏幕上的信号解码记录。阿夙发给他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没有署名,没有前缀。
“让他接电话。”
他知道“他”是谁。是何望初。
邵昱东把手机放在桌上。季北临在车库里,不在旁边。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手机又震了。
“我知道你在看。让他接电话。你可以跟他说——我只说一次。说完就不发了。”
邵昱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拿起了手机,拨了何望初的号码。
响了一声对方就接了,像是他一直拿着手机在等。
“她找你了。”何望初说。不是问句。
“嗯。她要跟你说。”
“我知道。”何望初的声音很平,但邵昱东听出了那种被压到最低限度的克制。季北临说“你手不疼吗”的时候是冷静,何望初说“我知道”的时候是克制。克制比冷静更耗命。
“她说只发一次。说完就不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何望初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邵昱东差点没听清。“她说过很多次了。”
邵昱东没有回答。每一次她说只发一次,说完就不发了。每一次她都发了下一条。何望初在电话那头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然后他说:“接。”
邵昱东把手机切到三方通话。阿夙的信号已经等在信道上了。信号接通的那一刻,邵昱东听到了她的声音——不是录音,不是文字转语音,是她自己的声音,比两年前庭审录音里的更轻,更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停过再放出来。
“望初哥。”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邵昱东能听到何望初的呼吸声——很重,但不乱。
“你找邵昱东。”何望初说。声音稳得不像话,像是这三个字没有任何特殊的意义。
“因为你不会接我的电话。”阿夙说,声音里没有委屈,没有撒娇,没有她发消息时那种偏执的黏稠感。她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了这句话,跟季北临说“这个接口你插反了”一模一样。邵昱东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阿夙和季北临说话的方式很像。不是性格像,是说话像。都是陈述句,都是平铺直叙,都是把别人绕了十万八千里的情绪直接碾成一行字。但季北临的陈述句是为了让你看清真相,阿夙的陈述句是为了让你接受她制造的真相。同一个语法,完全相反的用途。
“你想说什么。”何望初的声音从中间那条线传过来。
“你告诉他了。刘晏若的事。”阿夙说“刘晏若”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停顿,没有任何异样的语调,像是在说一个不在场的陌生人的名字。
“是。”
“你不应该告诉他。”
“他是刘晏若的朋友。”何望初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终于裂了一条缝,不是失控,是太用力了,把克制压得太紧,紧到声音本身承受不住。邵昱东听过这个声音——刘晏若在两年前的最后一场比赛之前给何望初打过一个电话。何望初接电话的时候在修车,把扳手放在工具箱上,用肩膀夹着手机说“你家里的事你别想太多,比赛正常比”。那时候何望初的声音也是这样——太稳了,稳得不正常。他在安慰刘晏若的时候,还不知道那个电话之后刘晏若会死。现在他知道了,但他在接阿夙的电话。同一个声音,同一个人,生和死之间隔着同一种克制。
“他是刘晏若的朋友。”阿夙重复了一遍,然后用那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了一句,“我是刘晏若的妹妹。他是我哥。”
何望初没有说话。
“你没有告诉邵昱东一件事。”阿夙说,“我装的炸弹,我提取的信息素,我买通的法官。这些你都说了。但你没说那天晚上我哥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在另一个房间里听完了全部。你没说后来我进监狱之前,我爸来找过我。他说他可以送我出国,把所有的证据都洗掉。我说不。我要去监狱。”
何望初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沉默。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不是为了认罪。你在外面,我可以拉黑你、不见你、不听你——你没办法。但你进来了。你说你这是赎罪,但你选了一个离我最近的地方赎罪。你算准了我分不清——我每次拒绝你,到底是在拒绝一个罪犯,还是在拒绝一个我认识了十几年的人。”
阿夙没有说话。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确认。
“你知道为什么。”何望初把阿夙刚才说的话原样还给了她。
“你说完了。”何望初说。不是问句。
“说完了。”
“那你听好。第一,刘晏若是我兄弟。你不配提他的名字。第二,你装的炸弹,你买通的法官,你陷害我的两年——我会记住。但我不会去找你。第三,你在监狱里也好。你在外面也好。你不要再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