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故枫松了一口气,附和:“对对对,先吃饭。”
他热络地招呼着众人,将自己碗里还没动的鱼肉夹到了章青禾碗里,“小幺长身体,多吃点。”
章守拙不满地耸了耸鼻子,“我也长身体呀,怎么不给我吃。”
话是这么说,但他只敢悄摸摸地小声嘟囔。
好脾气的章故枫当即眉毛一竖,“饭都堵不住你的嘴是吧?”
“不说了不说了,”章守拙塌下肩膀,“我不说了还不成吗?”
庄乐瑶看得好笑,上涌的紧张和被逗乐的情绪混在一起,叫她原先的几分酸涩都冲淡了。她努力吃着饭,等恢复了力气,下午跟着一道出门干活。
她得了崔娘子的收养,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不是知恩不报的人。
庄乐瑶下定决心,连带着吃饭都更有劲了,将碗里的米粒一颗不剩地吃进肚子后,她的胃填饱了六七分。
对原先干瘪的肚子来说,份量刚刚好。
饭后,庄乐瑶没等崔映嘉招呼,主动接过了洗碗的活,崔映嘉看在眼里,心下更满意了些。
她没看错人。
歇了半个钟头,外头陆陆续续又有不少人背着锄头出来准备下地干活。
章故枫也缓过劲了,拿着锄头跟着往外面走,崔映嘉拦着他不让去,“你那身子骨,看来明日是不想起了。”
“哪有那么严重,”章故枫一边用深色的布条系住衣服下摆方便干活,一边笑眯眯地安慰崔映嘉,“再说,时微挑大梁,我就在他后面搭把手。”
崔映嘉还是犹豫,章故枫清瘦,早年在章家的时候就没怎么吃饱过肚子,后来寒冬天步入河水,身子骨经不住任何折腾。
章故枫最看不得她蹙眉,弯下腰伸手抚平她的眉心,故意作怪地笑着道:“好啦,我答应你,若身体不适,我立刻就停下,这样行不行?”
“你最好说到做到。”崔映嘉知道自己是劝不住他了,别过头,正好看见蹲在地上、一脸我什么都没听到的庄乐瑶,脑中一转,有了主意,“你待会儿盯着你……姨父,别让他累着了。”
庄乐瑶被点名,立刻双手合十认真道:“崔姨放心,我一定看好姨父。”
崔映嘉这才勉强点头,对庄乐瑶看住他不抱什么期待,但有人盯着,章故枫多少会收敛些。
她又嘱咐了几句,才让庄乐瑶跟着一道出门。
路上,庄乐瑶落后章故枫半步,心底牢记着崔娘子的嘱托,时不时就会抬头看一眼。
她没有看得太频繁,怕章故枫不自在,更多是在看风吹过树梢惊起几只鸟雀。那雀子圆润可爱,还不到拳头大小,橘红的喙衔着一截树枝,静耳听了会动静,确认树下走过的一行人毫无威胁,继续叽叽喳喳筑着巢。
出了村子,阡陌良田跃然眼前。
平江府多河流湖泊,田地被溪流分隔,来春耕的人群四散,都守在自家田地里。
章家的地在小溪旁边,据章故枫介绍,家里薄田三亩六分,每亩地可产米两到三石不等。
北宋时一石约莫一百二十斤。按每亩能产两石半粮食粗浅换算,家中一年光靠这几亩田能产出九石米,也就是一千斤米出头。
听着很多,可放到现代,差不多一亩地的产量。
平江府地处江南,气候适宜,圩田一年两熟,春夏种稻谷,秋冬种麦苗,麦苗的产量仅有稻谷一半,合计一千五百斤粮食。
根本不够五口人吃。
现在多了一个她,那就是六张嘴等着吃饭。
庄乐瑶默了默,偏头问身侧挽袖子准备下地的章故枫,“姨父,家中田地一年要交多少税?”
章故枫无需思考,很快给出回答:“一年两税,按田亩收,一亩地夏税五文钱,可折绢布,秋税收米,一亩地八升。”
庄乐瑶飞快在大脑中计算。
十八文钱,两斗八升米。
算完,她的脸蛋不自觉皱了起来。
章故枫很快知道了她皱眉的原因,按下心中对她心算能力的诧异,慢悠悠笑着开口:“不过……”
庄乐瑶连忙抬头看他。
“平江府申令,秀才可减免半税。”章故枫道,“加上时微常年不在家,省些倒也够吃,不用这么愁眉苦脸的。”
刚刚出门时还兴高采烈的小丫头,拧成苦瓜算是怎么回事。
“秀才?”
“怎么,我看着不像吗?”章故枫佯装伤心。
庄乐瑶连连摆手,“怎么会,姨父身上一股书卷气,是我反应太慢,没有往这上面想。”
“其实不止我,时微也是,”章故枫不再逗她,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专心干活的谢时微,语气带上了骄傲,“他读书好,比我聪明得多,考到秀才那年刚满十五。”
十五岁!
纵使江南人才多如过江之鲫,十五岁就能考上秀才的人也寥寥无几。
庄乐瑶想起了从前在陆府的时候。那时陆府还没被抄没,是平江府为首的几大家族之一,陆家大郎陆青珩也曾被人夸赞天纵之才。十七岁中秀才,十九岁成举人,中举那日,门前的流水席摆了整整三天三夜,人来人往,门庭若市。
那时,所有人都以为在神宗即位后稍显疲软的陆家能再次因为陆青珩扶摇直上,连带着在陆府打杂的家仆都纷纷与有荣焉,仿佛说出去都高人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