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庄乐瑶的问题,章守拙犹豫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家里一共就这么大,多了藏不住,娘和大哥的关系很紧张,我不希望大哥因为我和青禾再被责骂了。”
很多时候他看得明白,但爹娘希望他不懂,他就一直装作不懂。
大哥这些年做的已经够多了,他身为小男子汉,不能拖了大哥的后腿。
庄乐瑶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昨日崔映嘉让她先回屋,她从善如流,除了主动给两人留出交谈空间,也有她自己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捋清熙宁八年的变故。
九月的那场秋闱,十五岁就中秀才的谢时微大概也去了,但从章故枫对他只停步于“秀才”的描述推测,谢时微应当是没能考上。
如果是普通的没考上,科举三年一次,这次不行下次再上,反正谢时微正年轻,何愁以后没有机会。
但章故枫的态度不像是普通的落第。如果只是学识不足未取得名次,怎么会三年不碰笔墨?难道说谢时微在贡院被为难,被人蓄意撤掉了名次?
若真是这样,那谢时微对秋闱的冷淡反应倒是不难理解了。无辜革除考生名次这种事虽在《宋律》中明令禁止,但大宋疆域何其广阔,总会有见不得光、暗箱操作的存在。
庄乐瑶咬了咬唇,她知道的信息太少,拼凑不完整事情的全貌。
而且她自身都才刚刚稳定,即便知道这其中或许有不公,她也没能力改变什么。
庄乐瑶的心有些闷,她低下头,在葛藤中翻翻找找,章守拙以为他在心疼自己懂事才蹙了双眉,心底对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家中的“阿姊”终于多了一丝认可,他说:“你在找什么,我帮你一起找。”
“我找一截最不苦的给青禾,”庄乐瑶嗓音很轻,“你不是说她怕苦吗?”
“原来是这样!”章守拙恍然大悟,“我帮你一起找,要找什么样的?”
“越细越好,”庄乐瑶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回答,“细端最嫩,苦味最少。”
章守拙得到准确回答,立刻认认真真比量起一笸箩葛藤的粗细起来,他一一对比,最后心满意足选了根最细柔的。
两人磨蹭了一会儿,才等到家中其他人起床。难得晚起的章故枫似乎很不好意思,一大早在堂屋来回走了好几趟用忙碌来遮掩,但这份不好意思还是在看到庄乐瑶已经将朝食用到的豆粒和米饭都淘好后达到了顶峰。他干咳一声后,负手而站,对章守拙说:“吃过饭,你和青禾要开始学字。”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章守拙猛地瞪大了眼睛。
章故枫看他这么吃惊,心底的愧意更深,但面上不显,只说:“看什么。从前教过你写自己的名讳,我待会儿可是要抽问的。”
章故枫的语气十分自然,说完,一卷衣袖,没事人一样离开了。
淡定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真好。
章守拙的下巴合不上,好半响才往后侧了侧,问庄乐瑶,“你听到了吗?我爹居然说要教我和青禾识字?”
庄乐瑶笑道:“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看来昨夜她回屋后两人的交谈,已经让章姨父放下心结了。
这是个好的开端。
她心情愉悦地回屋,后面的章守拙还处在震惊中,一会儿摇头晃脑的傻乐,一会儿又抱着头颇为苦恼的叹气……他的名讳怎么写?他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现在连握笔都不会,估计真写出来也是字认得他、他不认得字。
今日的朝食依旧是豆粥,喝过粥,章故枫一边亲自上阵,一边指挥章守拙跟着他一道搬两条长凳当作书案,然后十分正经地打了一铜盆水放在门前架子上,十分肃然地净了净手。
做完这些,他才挽了衣袖,动手研墨。
崔映嘉记不清自己上次看到他这么一身青衫跪坐磨墨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她仔仔细细看着章故枫的动作,半响才低头继续编织竹篮子,口中笑嗔一句:“惯会讲究。”
庄乐瑶想去后头林子里找找有没有桃树、松柏,但章故枫出声留住了她。
“许久不握笔,怕是已经生疏了,”章故枫说,“撇开我和你崔姨不算,唯乐瑶你最会书字,你在旁边看着,我心安些。”
这一番话他说的情真意切,又不是什么大事,庄乐瑶没怎么迟钝就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