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准备就绪,章故枫润笔,蘸墨,准备落笔时,将坐下的章守拙和章青禾唤到了自己身后,让他在后面观摩。
章故枫的字如其人,形正而清瘦,颇有后世流传的“瘦金体”之感,写头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动作如他自己所言有些生疏,后面熟稔起来,笔画也越发干净利落。
他写的是《三字经》的前八行,是常见的孩童启蒙用书,写完后,他先是自己在心底品评了一番,才抬头看向庄乐瑶,用目光无声询问。
庄乐瑶如实说:“姨父的字细长而俊逸,写得极好。”
听她这么说,章故枫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回了肚中。他先带着两个小的挨个把字念了几遍,等念熟了,一边执起他们的手带他们描画,一边轻声念着。
庄乐瑶见他们步入正轨,坐在旁边拿了笔纸。
今日章故枫说要教他们写字时,昨日新买的几支笔一道被浸在温水里泡了两刻钟开笔,庄乐瑶取了一根,用指腹捻去上面的浮毛,又在手背上轻轻舔笔、收拢,让笔毫回归尖,才蘸了淡墨。
笔握在手里,庄乐瑶忽然不知道该写什么,她举着笔顿了一会儿,才满吞吞地俯首。
她写得很慢,将自己这几日的经历书写在纸上,对于从牢狱刚出来到卢三娘手里她只用了一句“遂被卖”概括,到了遇见崔映嘉后,笔墨突然多了起来,从她到章故枫、章守拙和章青禾四人,庄乐瑶都用了笔墨细细介绍。
崔姨不必说,和初见一般嘴硬心软,姨父性情十分宽和,某些时刻稍显孩子气,青禾则乖巧懂事,笑容天真烂漫,惟守拙与姨父介绍的不太一样:看似没轻没重,实则心思细腻,不失孩童稚气。
这几人写完,便剩下了个谢时微。
庄乐瑶犹豫了一会儿,才缓缓落笔,她没有写姓氏,怕爹娘日后见了会好奇问上一句都是一家人怎么唯独他姓谢不姓章;也没用更显亲昵的“时微哥哥”,只公事公办般在纸上写了“时微兄长”四个字。
她娘亲桑娘子十分敏锐,每次看她写的东西,不但能说出何时何地她是何心境,更能推测出她藏着何种心事来。
庄乐瑶知道这封信没那么轻易会被桑娘子看到,但心绪那一刹波动做不得假,她定了定神,准备提笔再续,忽然脑海中空白一片,不知道该写什么合适。
她有些为难地单手撑着下巴,漫无目的地看着面前的空地,一坐便是许久。
期间章守拙趁他爹教导章青禾空隙进屋倒了杯水,出来后也没围过去,而是溜达着走到庄乐瑶身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变着法看她面前写满字的纸。
庄乐瑶没拦着他,让他大大方方地看,章守拙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她身边看了起来。
大字不识一个的小孩,看得还很认真,将每个字形都看了一遍后,他才有些忸怩问:“这写的是什么?”
“算是家书?”庄乐瑶一时间也讲不清这到底算什么,是写给爹娘的不错,可这封信该往何处送都不知道,只能留在自己身边,待日后见了爹娘再给他们。
章守拙捧着水杯点了点头,复又问:“你会写给大哥吗?”
庄乐瑶抓笔的手陡然一颤,她有些不自在地别过眼,“怎么突然提起你大哥?”
“家里从没有写过家书,”章守拙说,“我想大哥知道家里人惦念他,可惜我还不会写字。”说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语气染上几分懊恼。
丧气完,他又抬头,眼神流露出一丝期待,“你写一封给大哥好不好?写完,在末梢写——我和青禾在家里很想他。”
微顿,他扭过头,红着耳根喊了句“阿姊”。
这还是章守拙在没有人催促下头一回喊她“阿姊”,庄乐瑶颇为稀奇,但章守拙脸皮薄,喊了一声后,任庄乐瑶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开口了。
庄乐瑶见好就收,蘸了笔墨另取一张纸。
这纸金贵,庄乐瑶心疼得很,只写小楷,旁边章守拙帮不上什么忙,就看着她时而写上一两列,时而又好半天才蹦出一个字。
章守拙不懂,只能略带几分疑问看向庄乐瑶,等她停笔,才凑上前问:“写的什么,你跟我讲讲。”
“写昨日带回来的纸笔倒是意外轻松被你爹娘接纳了,现在你们在家学识字,让他在寒山寺不用担心,”庄乐瑶指了指书信末尾,“诺,这儿按照你的要求写上了,你和青禾十分挂念他。”
章守拙闻言,傻傻笑着对着最后那一竖行字看了又看,好似要把这几个字记在脑海中。待他心满意足的欣赏完准备将纸折起来,忽然发现庄乐瑶已经将用过的笔重新用温水洗净,也敛了衣袖,看样子起身要走了。
“你干嘛去,你不写了吗?”章守拙急急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