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手机,翻到钟志远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钟志远发了一张MBA班级聚餐的照片,配文:"今天你不在,大家提起你,都说你好美就是不爱讲话。"下面跟了一排表情。
换作平时,听到这样隔靴搔痒的恭维,陈晓微虽不至于失态,心底大抵也是受用的。她虽然看不起班上那些急功近利的Lowers,但她从来不排斥任何人对她美貌资产的刚性赞美。
可今晚,陈晓微看着自己那张AMH0.3的体检报告,只觉得这几句不花钱的漂亮话,透着一种让人作呕的廉价与敷衍。
她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我今天拿到体检报告了,结果不太好,医生说我情况有点严重。”
发了出去。
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窗外的夜色沉下去,时间在死寂中被拉扯得无限长。
半个小时后,钟志远回了一条微信语音。陈晓微面无表情地用指尖点开,听筒里瞬间传出一个嘈杂、杯盏交错的应酬背景音,中间还夹杂着几个江浙老板大着舌头的荤段子。钟志远用那种她曾经觉得温和、如今却只觉得滑头的海南口音含混地回着:
“哎呀晓微,别自己吓自己嘛!现在的医学技术这么发达,没事的啊。我这边正和宁波供应链的几个大老板吃饭呢,回头聊啊,乖。”
十二秒。一条连标点符号都来不及交代的十二秒。
陈晓微甚至能想象到他发这条语音时的动作——一边敷衍着她这个编外情人,一边满脸堆笑地转过身去给桌上的资方倒酒。
陈晓微把手机翻过去,狠狠扣在床头柜上。
那天晚上,她没有再回复。
可到了第二天,钟志远那种生意人特有的、高效率的敷衍,就像是一根带着倒钩的生锈鱼刺,死死地卡在陈晓微的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她开始不可自抑地在心里复盘这长达半年的账目。她突然生出一股极度拧巴、也极度迫切的自尊自卫心理——她要找钟志远,为自己讨回一点公道。
她不能白白贴了自己真金白银买的机票,不能白白搭进去了财大两千块一节的核心课程,更不能白白在厦门的饭桌上像个编外陪酒女一样任由那些前辈和小网红打量。她要通过让这个男人“出点血”的方式,把她作为高配女性资产的对价,给硬生生要回来。
而在更隐秘的心理底层,这也是她遭遇早衰和徐彦博断联双重重击后,对身边这个备胎进行的最后一次真心测试。她想看看,钟志远在极其精明的对赌协议和资产算计之下,对她到底有没有哪怕一丁点、愿意为她遮风挡雨的真心?
周末,MBA下课后,她破天荒地主动约了钟志远,在学校后门那家客单价偏高、私密性极好的意式咖啡馆碰面。
钟志远来得迟了十五分钟。他身上依然套着那件“创业狗”标配的黑色冲锋衣,一坐下就扯着领口,大声抱怨着店内的暖气开得太足。说着,自顾自地脱了外套,露出里面那件洗得有些泛白的优衣库条纹衫。
陈晓微的视线在他衣服上那道蓝白相间的条纹上落了半秒,随即有些讽刺地收回了目光。又是优衣库。她和这个主打“经济适用”的品牌到底有什么孽缘?徐彦博找了个优衣库女人来羞辱她的好品位,而眼前这个男人,穿着优衣库,却低成本地持有她整整四个月。
钟志远完全没有察觉到空气里那层正襟危坐的冷冽,径直换上了创业老板招牌式的寒暄:“是不是还在为了体检报告焦虑啊?脸色看起来是不太好,其实真不用焦虑,我认识瑞金医院妇产科的一个副主任,等下周……”
“志远,”陈晓微没有心思听他的客套,直接冷言打断了他,“下学期财大的MBA就要交第二笔学费了。”
她的语气尽量维持着平淡与矜持:“之前真没想到读这个书的各种杂费开销会这么大,加上……最近我调理身体,私人医生开的中药和营养剂也花了不少钱。我最近手头,确实有点紧。”
钟志远端起那杯卡布奇诺抿了一口,脸上的笑容有些肉眼可见地干瘪了下去。他熟练地打了个哈哈:“你这么会投资自己,这点学费在你的资产池里,肯定不是什么大问题啦。”
陈晓微没有笑,一双温和却坚定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我有些压力。现在住在爸妈家里,我哥我嫂嫂,最近对我有些说不出来的意见。如果能有一笔钱搬出去自己住,或者把学费的缺口补上,就好了。”
钟志远缓缓放下咖啡杯。陈晓微注意到,他脸上的残存温柔和关切瞬间退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商场上跟供应商谈判、准备砍价时才会出现的、高高在上的说教表情。
“晓微,你这就是典型的弱者思维,在逃避现实问题。”钟志远双手交叉,语气里充斥着成功人士的居高临下,“困难都是暂时的嘛,你要学会自己去面对职场和生活的压力,不能一遇到财务瓶颈,总想着靠别人来给你托底。”
陈晓微有些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她脑子里轰鸣一声,忽然毫无预兆地想起了和徐彦博在一起的整整十年。
在联洋的时候,她何尝需要用这种近乎乞讨的姿态,跟一个男人开口谈钱?徐彦博的黑金副卡就在她的香奈儿钱包里,她偶尔买个几万块的大额包袋和高定美容卡,徐彦博在对账单上连看都不看一眼。
不是因为徐彦博的钱是大风刮来的,而是因为他眼里,陈晓微配得上全上海最娇贵的供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