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座位上，陈晓微继续改那份媒体问答手册。

Tracy说得对，她确实适合做PR。

英语专业毕业，底子不差。加上在联洋做徐太太的那些年，她从来没在物质上被亏待过——徐彦博带她住过顶级的安缦、逛恒隆和国金，虽然徐彦博的收入还不够支撑她去买需要配货的爱马仕，去买手店扫货也得看着预算，但她总归是见过世面、待过那个圈子的。

她熟悉各大品牌的最新动态，知道柜姐们看人下菜碟的黑话，那种被高端消费和得体生活熏陶出来的“好品位”，是实打实浸进骨头里的。她知道什么色调搭配在一起最克制，什么排版显得专业不浮夸，什么角度拍出来的产品图不像干瘪的公关稿，而像时尚杂志的跨页大片。

这些带着阶层直觉的审美红利，公司里那些刚从海外速成回来的硕士，不一定做得比她好。

她打从骨子里讨厌工作，但她工作得比谁都认真。几乎每天晚上加班，有时周末也加。不是因为她被Tracy的“高潜”画饼激励出了什么事业心，是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在没有彻底抓住汪以伦、无痛重回顶级宿主怀抱之前，她必须自己养活自己。

而且，不能凑合着活，她要活得一如既往地漂亮。

这张毫无疲态的脸、这身得体的小众品牌衣服、这个随时能二次上市的状态，是她目前手里唯一拿得出手的底牌。底牌要是丢了，在上海这个重组市场上，她连低保都拿不到。

“晓微姐，你这个QA写得也太专业了吧。”

新来的小实习生凑过来，手里捧着她刚改完的那版中文问答手册。小姑娘眼睛亮亮的，脸上全是还没被格子间摧残过的真诚。

陈晓微端起那杯微凉、焦苦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无辜地笑了笑：“谢谢。”

专业。这个带着社畜汗水味的形容词，十年前的她，是绝对不屑于沾边。

那时候她在金融局。朝九晚五的事业单位，编制内的第一梯队，人际关系复杂粘稠得像一锅烧糊的粥。局里最不缺的就是留学回来的名门之秀，背景过硬、容貌姣好的美女更是常年扎堆。陈晓微在外面引以为傲的外貌和情商，被扔进那个体制内的“白天鹅”池子里，瞬间被稀释得毫无用武之地。

而小美，是那群白天鹅里最耀眼的一只。

外号叫“小美”，是因为她的骨相酷似全盛时期的李嘉欣。典型的百越长相，五官深邃，骨骼凌厉，带着一种极具攻击性的美艳，属于那种素颜走进来都能叫一屋子人瞬间闭嘴的绝对好看。

陈晓微第一次在局里见到她时，心里甚至没来得及升起雌竞的嫉妒，只剩下一股无力的客观判断：好美的一张脸。

这个判断，比嫉妒更让人绝望。如果对方只比她好看一点，她可以不屑，可以说人家是整的；如果差不多，她可以暗自较劲。但小美，是那种让人连站在她身边去当陪衬的勇气，都会被瞬间剥夺的造物主杰作。

好在，她们的关系很不错。

小美性格极好，不端着，也不作。午休的时候，会拉着陈晓微去单位楼下的便利店买关东煮，一边吸溜着粉丝，一边吐槽哪个领导开会又讲了蠢话，哪个女同事的穿搭用力过猛很可笑。陈晓微喜欢和她待在一起，小美身上那股浑然天成的亲和力，会给人一种“我们是一路人”的致命幻觉，哪怕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和她根本不在同一个维度。

直到有一天，小美咬着关东煮的竹签，突然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晓微，我跟那个谁在一起了。”

那个谁，是她们的副局长。

四十出头，仕途正旺，平时开会一副两袖清风、洁身自好的做派。但局里私下都知道，他是靠着岳父家某国企刚退下来的二把手资源，才在这个年纪坐稳这个位置的。他绝对离不开他那个原配。

小美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偷情的得意，也没有任何炫耀的狂妄。就是平铺直叙，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商业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