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有小国斛月,斛月国世代信奉月神,下至贫民,上至皇族,无不以月神为尊,人们将被月神选中的女子奉为“月神神女”,享庙宇供奉,香火遍地。神女之诞辰,是为“月诞典”,斛月举国欢庆,数月不绝。
“陛下,经由大祭司测算,月诞典将于酉时正点满月初升时开始,请陛下先行入座。”
内官汇报完毕后,斛月皇帝笑呵呵转向身旁的男子,道:“六殿下,请吧。”
那男子看上去十七八岁的模样,却已生得颀长挺拔,宽肩窄腰,墨发以一枚羊脂白玉冠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笔直,薄唇天生含朱,模样是中原人特有的挺拔风骨,笑起时却又带着少年人的明朗。尤其是那一双桃花眼生得极妙,眼尾微微上挑,眸光似浸了春水的黑曜石,瞧谁都像是蓄着一汪情,惹得四周的贵女频频侧目。
城楼上摆起了小宴,美酒佳肴,不甚丰盛。斛月皇帝坐在主座,左边的位置空着,内官引顾承意至右座,为其面前的琉璃盏斟上醇香的葡萄酒。
顾承意笑着端起酒,道:“陛下请。”
已经是秋日里,城楼上灌着风,日头渐落,凉意直往袍子里钻。顾承意扫了眼城墙下,街道两旁早早等满了百姓,乌泱泱的几乎不得空隙。同行的使臣忍不住低声抱怨道:“南蛮小国,无礼至极,竟毫不把我大梁放在眼里,就用这种吃食招待不说,还在这四面透风的城楼上,非要看什么劳什子月诞典。”
顾承意扫了眼四周,见没人注意到方才这一番言论,才出言提醒:“大人慎言。”
使臣朝他拱手,依旧愤愤不平:“殿下,我大梁国力强盛,您乃天潢贵胄,亲自出使斛月,何须受他这个气?”
顾承意避而不答,端起桌上的酒转向斛月皇帝,笑容灿烂:“陛下,我敬您。大梁与斛月虽相隔千里,情谊却如这杯中酒,清洌交融,不分彼此。”
“六殿下客气了。”斛月皇帝看着顾承意一饮而尽,才满意地饮完了自己杯中的酒。
“陛下,六皇子殿下。”内官走上前,拱手道,“时辰差不多了。”
顾承意指尖摩挲着杯沿,余光瞥见头顶逐渐暗沉的天色。远处山峦起伏,暮霭沉沉,一轮圆月正缓缓攀上云端,银辉倾泻而下,为整座城池镀上一层冷光。
人群剧烈躁动起来,顾承意注意到就连皇帝身边的侍卫握着刀柄的手也颤抖不止,好像下一刻就想丢盔弃甲挤进下面的人堆中去。
在天空中最后一抹亮光彻底消失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铃声。同一时刻,城楼四周迅速燃起幽蓝的鬼火,百姓的手中不知何时点燃了赤红的蜡烛,火焰在夜色中跳动,映照出脸上近乎痴狂的迷恋。
斛月皇帝起身,高举双臂,“月诞典乃我斛月传统,在这一日,月神赐福于斛月,降下神女,庇佑虔诚的子民。”
人们用斛月语高声诵念着听不懂的词文。就在这时,人群如潮水般分开,一队身着银白祭服,以白纱遮挡住面容的侍女缓步而来,手中捧着镶嵌残月状玉石的烛灯,口中吟唱着古老的祝词。夜风拂过,祭服上的银铃叮咚作响,一道玄黑色的身影出现在队伍簇拥之中。
顾承意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在他身边的使臣张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天呐……”
那人穿着玄色法袍,法袍上不知绣着些什么,在微弱的月色下并看不清楚,随着他的步伐流转,像是某种星象图腾。法袍兜帽之下,他的脸上覆着一张黄金打造的面具,令他如同魑魅夜行。
而令顾承意惊讶不已的并不是那副可怕的面具,而是那人的双肩正被两条一臂粗的铁索穿骨而过,而锁链的另一头连着一辆用整块沉香木雕刻成莲花状的“车”。
原本四匹宝马才能拉动的香车,那人竟是硬生生靠着身体将其拖行向前,却步伐沉稳,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天降神女!佑我斛月!”斛月皇帝突然高声喊道,紧接着竟着皇袍便跪了下去!
百姓们争先恐后深俯于地,双手还高高举过头顶支撑着那些烛火,火光照亮了莲台上端坐着的女子,神圣而庄严,当真恍若人间神祇。
那女子端坐在莲花石台中央,周身沐浴在跳动的烛光与清冷的月华交织之中。她身披一件黛青色的祭袍,袍身上缀满九百九十九颗月形宝石,在烛火中流转出幽蓝的光晕。祭袍的领口处盘踞着一条银铸的莲花,莲心镶嵌着一枚罕见的黑曜石,在火光中泛着摄人心魄的幽光。朱砂染就的右衽上衣绣满奇形怪状的图案,百褶裙层层叠叠,由深蓝至茜红共九重,每一重都缀满细小的银铃,裙摆铺展时宛如莲花绽放。最外层裙面上,用银线绣着完整的月历图,裙角坠着的银片正是十八个月亮的化身。
她头戴银丝编织的三层冠冕,每一层都垂落七十二道珠帘,最上层镶嵌着一面月纹层叠的银质图腾,边缘缀着铃铛与绿松石,随着莲花台移动的动作泛出流水般的柔光。她披散的乌发间缀满细小的银铃,每一枚铃铛内都封存着一滴晨露,随着夜风轻拂发出空灵的声响。
她的颈间佩戴着巨大的银质灵牌,腰间束着一条天地带,带面上用银线绣着山川河流的图案,正中镶嵌着一面青铜镜,镜缘环绕着与祭司面具相似的浮雕。可惜月色昏暗,并看不清她的容貌。
所有人如同丧失了理智一般,疯狂嘶吼着“月神”二字。
顾承意想起他们此行的目的,正是为这位月神神女庆生。
斛月只是九州上偏远南疆的一个弹丸小国。大梁国土辽阔,国力强盛,却迟迟不肯发兵将其收入版图,完成大一统之圆满。大梁朝堂为此闹得不可开交,多少文臣武将谏言出兵,全都被梁皇否决,引得朝野上下怨气冲天。不仅如此,大梁甚至每年都备下厚礼,派遣使臣远赴斛月为神女贺寿。无人肯接这苦差,这才遣了他这位不受宠的六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