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意记得,这位神女今年方才满十七。
“神女!神女——”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冲破人群挤到了最前方,扑通一声在黄金鬼面人面前跪下,拦住了整个车驾的去路。
方才沸腾的人群瞬间安静,四周变得落针可闻。顾承意注意到斛月皇帝的脸色并无变化。
可哪知下一刻,那老人竟从怀里掏出一根棍状的物件,这回顾承意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只人的断臂,还连着整只手掌,手骨五指大张的姿势不似砍断时的痉挛,倒像是某种古老的祭祀手势——顾承意想起古书中向天神献祭的巫祝。
那只断臂骨质乳白,砍下不超过三日,上面的血肉都被剃干净了,只剩下一根孤零零的手骨,骨头上血红的纹路绘画出密密麻麻的咒文。
“神女!请允许小人为祭司献上法器!为月神效力!”老人枯瘦的双手高举着那截森白手骨,虔诚的姿态近乎癫狂。他凹陷的眼窝里涌出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滑落,月光下,如同水银般在老人脸上蜿蜒流淌。
莲台上的神女缓缓抬起手,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藕白如玉的酥臂,手腕上戴着九道雕花银镯,手背上勾画着繁复的星路图,一直延伸到朱砂染就的指尖。
像是得到某种指示,黄金鬼面人伸出了被黑色手套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接过了那截白骨。
在他接过的一瞬间,人群陷入更加沸腾的狂热。黄金鬼面人举着那只白骨,继续向前。锁链随着他的步伐一声接着一声晃动,一直到那辆莲花车进了皇宫宫墙,城门重重合上,百姓们的热情依旧久久不能湮灭。
“六殿下?六殿下?”
顾承意猛然回神,这才发现自己的衣襟已被冷汗浸透,而斛月皇帝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正凑在眼前,浑浊的瞳孔里映着未散的月光。
“陛下恕罪。”他仓促举杯,酒液却洒了大半,琉璃盏边缘沾着一点银蓝色的痕迹,又是令他心下一惊。
“六殿下也为我斛月的月诞典震撼否?”
皇帝的笑声浑厚慈祥:“真正的庆典要开始了,还请六殿下移步至临时搭建的祭坛。”
使臣在一旁轻咳一声,顾承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皇宫之中此时布满了侍卫,而列队的尽头正是一座巨大的祭坛。
内官高喊道:“请大梁使团赴宴!”
去祭坛的路很长,斛月皇帝并没有乘辇,大梁使团便也跟着步行,一直行了两刻钟。同行的使臣们都是达官贵胄,凡出行必车马侍女环侍,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一时叫苦不迭,被顾承意斥责了两回,才闭了嘴。
入目是一座十余丈宽的祭坛,祭坛正中是一个石做的圆盘,月色下圆盘左边大半呈现光亮,与今夜的月相一般无二。黄金鬼面人不知何时摘掉了铁索,正站在祭坛中央,缓缓高举起双手。月光在他身后投射出影子,阴影笼罩中,端坐着华装的神女。
黄金鬼面人手中握着那截森白手骨,围绕着神女开始跳起诡异的舞步,犹如黑夜中一只幽鬼,缠绕着圣洁的神,每一步都在祭坛上留下泛着银蓝色荧光的脚印。那手骨在他掌中竟如活物般蠕动,五指张开又蜷缩。他的口中开始吟唱腔调古怪的诵曲,暗红色的雾气随着吟唱从黄金面具的口部喷涌而出。那声调忽高忽低,时而如婴儿啼哭,时而似老妇哀泣,在夜风中扭曲成不可名状的音律。
斛月皇帝上前一步,在祭坛最低一级的台阶前一挥衣袖跪下。黄金鬼面人一步三顿吟唱着上前,弯下腰将那只手骨放在了斛月皇帝的面前。
黄金鬼面人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呕哑糟咂如同恶鬼低语,“月神在上,护佑九方。”
斛月皇帝恭恭敬敬回答:“朕愿为月神献上双眼,杨氏皇族立誓侍奉月神,千秋万代!”
顾承意这才看清,那黄金鬼面人法袍上密密麻麻的,竟然正是人的眼珠!顾承意胃里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好在斛月皇帝并没有当场剜出自己的眼睛,只是从胸口处取出两颗黑色的宝石,双手恭敬奉上。
黄金鬼面人只伸出两根手指,轻松将那两颗宝石夹起,再迈着舞步直到神女面前。
神女抬起眼帘——她明明是“神”,此刻却专注地仰望着那只“鬼”,只是依旧看不清她的容貌。神女伸出手,黄金鬼面人便松开手指,宝石恰好落入她的掌心。
神女从自己垂落的发间拔下一根青丝,在两颗珠子上缠绕了几圈,然后将其串在了黄金鬼面人的法袍上。似乎有光芒一闪而过,待顾承意反应过来,黄金鬼面人的诵曲已经结束了。
斛月皇帝站起来,转过头对顾承意笑道:“六殿下,宴上备好了席面,诸位移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