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雕花的殿门缓缓开启,浓郁的檀香混着果香扑面而来。千盏宫灯高悬,鲛油烛火幽幽跳动,将四壁镶嵌的绿松石映得如同鬼眼。
殿中央铺着长达百尺的朱红织金地毯,十二名着绛纱宫装的乐伎在玉阶下奏响编钟,青铜钟面上錾刻的祥云纹随着音律微微发亮。两侧整齐排列着紫檀木案几,每张案上都摆着银质的食具,翡翠碗中盛着雕成各种形状的冰镇瓜果。
斛月皇帝坐在铺着白虎皮的主座之上,顾承意被邀请在右侧入座,而左侧的席位上,那位黄金鬼面人已然端坐着。斛月皇帝向顾承意介绍:“六殿下,这位便是我斛月国的月神大祭司。”
他又主动转向黄金鬼面,语气变得有些小心谨慎:“大祭司,这位是大梁来的六皇子。”
顾承意端起酒杯:“大祭司威武非凡,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承意敬您一杯。”
大祭司转头看向他,尽管隔着面具,顾承意仍然觉得自己仿佛被某种野兽牢牢锁定,好像下一刻就会被扑上来咬断脖子。
好在大祭司并没有做什么,只是端起面前的酒杯,将黄金面具推上去一些,露出苍白几近透明的下颌,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重新戴好面具。
顾承意的视线瞥向大祭司身上的法袍,锁链穿透他双肩的位置有被晕湿的痕迹,而上面缀着的只是数不清的黑色宝石。
难不成月色太黑,他看花了眼?
他的余光落在斛月皇帝身后层层叠叠的帷幔,在象征国家最高权力的王座正后方,用白玉修造了三级台阶,台阶之上是一把更为华丽的宝座,而那位月神神女便坐在那里,身边只有一位服侍的宫女。
祝榆正百无聊赖地吃着宫女剥好的葡萄。
只有每年的月诞典她才会下山,其余时间都待在月神山上。因为身份限制,出于安全考虑,大祭司并不允许她四处走动。
她是这个国家的“神女”,是高坐在月神山之上的“月神”,皇室最受宠爱的公主或许也拥有万人之上的地位,但永远摆脱不了皇帝的“一人之下”。可神女不同,在斛月国,对月神的信仰支撑起了这片土地上的生灵,绵延了千年。她虽从小与大祭司住在山上,但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想要的东西全部唾手可得,几乎没有可以让她烦恼的事情。
没有人敢反对,更没有人敢忤逆她,皇族在这片土地上更像是月神的“摄政王”,即使贵为一国之君,真正的权力只掌握在“神”的手上。
她看向不远处那柄人手法杖。这个国家对月神的崇拜已经到了病入膏肓的程度,人人都是月神的狂热信徒,以侍奉月神为理想,像这种损伤躯体以献祭月神的行为,不仅不会引起反感,反而被争相模仿,能被神女接受的祭品,更是会引来所有人的羡慕与嫉妒。
“神女殿下……”
她的思绪被一声突然的呼唤打断。
顾承意想,大梁使团本就是来为神女庆生的,自己理应为神女贺寿。可没想到他此话一出,在场的斛月官员皆是脸色一白,侍卫和宫女们更是直接跪了下去。
大梁使团皆是吓了一跳,顾承意连忙看向斛月皇帝,没想到皇帝的脸色竟也难看至极。
坐在对面的大祭司放下酒杯,银质的酒杯与案几相碰,声音明明不大,像一柄无形的利刃,瞬间劈开了殿内凝滞的空气,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连烛火都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跳动。
殷红的酒液溅在祭司的黑色的皮质手套上,顾承意感到那股被野兽凝视的阴森感又窜了上来。
“大祭司息怒。”斛月皇帝出言解释,“六皇子远来是客,不知道斛月的规矩。”
顾承意意识到似乎说错了话,可他并不准备道歉。且不说大梁泱泱大国,他身为大梁使臣,自觉并没有做错什么,何以要向一个小国祭司致歉。再者如斛月皇帝说的,他是客,即便出言不谨,主家也合该体谅。
大祭司冷淡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僵局,“殿下有何事,我会转告神女。”
顾承意不解,明明神女就在这里,为什么还要大祭司传话。但人家既然给台阶下了,他自然选择尊重。“大梁祝贺神女福泽绵长,千岁无忧,以酒代情,我先干为敬。”
帷幔后,神女身侧的侍女提着酒壶走出帷幔,恭敬地为大祭司斟满。
大祭司举起酒杯,与顾承意遥遥一碰,仰头饮尽。
……
红鸾帐下,引颈交欢。怒骂挣扎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变成了两道令人脸热的低沉喘息,月色朦胧暧昧,春光旖旎诱人。密密麻麻的吻落在女子的每一寸肌肤之上,如同久旱之地终得甘霖……
……
……
……
顾承意缓缓睁开眼,宿醉的头痛在看到凌乱的床榻后迅速清醒,醉酒后的片段迫不及待涌进他脑海里,脸色就这么一寸一寸白了下来。
昨夜月诞典宴席,他吃醉了酒,酒醉乱了性。
最糟糕的是,他记得那个女子甩到自己脸上的巴掌,过了一夜仍旧火辣辣地疼,却不记得那人的样貌了。
强迫了人,还没记住长相。看屋内空无一人的状况,人应当是跑了。
完了。
他懊恼地按揉着疼痛的眉心,罕见地乱了方寸。
他酒量不差,斛月的酒也不算烈,怎么就能喝醉了?还是在别国皇宫。
他作为使臣来访,昨日在皇宫露了脸,又是大梁人的打扮,那女子不可能认不出,却还敢打他这个大梁皇子,看来地位并不低……万一是妃子或者公主,他父皇一定杀了他给斛月一个交代。
不,或许不用等到回大梁。他想起那张恐怖的黄金鬼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