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命回大梁都难说。
他手忙脚乱从地上捡起衣衫,匆匆穿戴后偷摸着爬窗溜走了。
万一那人是个公主,那向斛月皇帝求个亲,左右自己也大梁的皇子,应该不会委屈了人家。但要是个妃子……斛月皇帝必定饶不了他,他那个父皇可不会为了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和斛月开战。
这就是贪杯的报应。
这样想着便到了金殿外,里面却传来嘈杂的吵闹声。顾承意本不想插手别国内政,准备换条路立刻离开,可殿内传来的争吵声中,斛月皇帝带着怯意的声音却让他生生止住了脚步。
“大祭司息怒,朕向你保证一定会严查幕后真凶,她只是一个下人,定是被人利用!”
紧接着,一个惊恐的女声哭求道:“大祭司饶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知错了!奴婢不想死,奴婢不想——”
哭喊声在刀剑划开皮肉鲜血迸溅中戛然而止。顾承意的脚步猛地顿住,他一转头,正好看见了大殿内穿着玄色法袍的人,手起刀落,利落果断地砍下了女人的头颅。
鲜血如泼墨般溅洒在鎏金殿柱上,那颗头颅骨碌碌滚到顾承意脚边,瞪大的眼睛里还凝固着最后的惊恐。女人的唇瓣仍在微微颤动,仿佛还在重复着未说完的乞求。
顾承意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这张脸,昨夜月诞典正是这个侍女侍候在神女身侧。
殿内,玄衣祭司注意到了门口的人,缓缓转过身,那张黄金鬼面比起昨夜更加阴森,让顾承意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鬼面空洞的双眼继而牢牢锁定到了他的身上,问出了此刻顾承意最不愿面对的问题。
“昨夜六殿下休息得可好?”
顾承意如遭当头一棒。他看向脚边还躺着侍女死不瞑目的头颅,又看向大祭司的双手,不住地滴落着鲜红的血,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就这么草草结束。
斛月皇帝出来做和事佬:“六殿下是出于礼仪才向神女敬酒,实乃不知者不罪。朕也有错,应该早早与六殿下说明,不该闹到如此不愉快的地步。大祭司息怒,朕替六殿下向您道歉。您便看在朕的面上,就消消气吧。”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血腥味在沉默中愈发浓烈,混合着某种腐朽的甜香,令人作呕。
顾承意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每一下都像鼓点般敲击着耳膜。跪在角落的宫女们像受惊的鹌鹑般挤作一团,连啜泣都不敢发出。
嘀嗒——
一滴血从大祭司的指尖坠落,在青玉地面上溅开一朵妖异的血花。这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大祭司慢条斯理地摘下染血的手套,露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皮肤下蜿蜒的青紫色血管清晰可见,如同冰层下封冻的枯枝。他的指节修长,指甲却泛着诡异的青灰色,像是毒入骨髓的垂死之人才会拥有的一双手。
他一步一步走到顾承意面前,那张恐怖的黄金鬼面在顾承意的眼中一点一点放大,被盯着的自己如同恶鬼缠身浑身冰凉。冷汗从顾承意的额角滑落,划过紧绷的下颌线,最终“啪”地一声落在血泊里,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你,迎娶神女。”大祭司忽然出声,打破了这场寂静。
“什么?!”两道不同的质疑声不约而同响起,一道来自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的顾承意,一道则是来自皇座上的帝王。
“荒谬!!”斛月皇帝拍案而起,冠冕上的玉串剧烈晃动,“神女乃我斛月之神祇,怎可成亲!”
顾承意也道:“多谢大祭司的好意,只是我不愿。”
斛月皇帝意识到失态,忙整理了衣冠,附和道:“是啊,六殿下他不愿,还请大祭司三思。”
“昨夜……”大祭司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向顾承意,“神女同我说,她心悦于六殿下,让我代为商议,愿意远嫁大梁,同六殿下结为连理,两国结秦晋之好。”
顾承意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个荒谬的想法在他心中成形。
大祭司一大清早莫名发了那么大的火,还直接杀了昨夜的侍女,顾承意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恕我冒昧……东侧那座琉璃顶的宫殿,是谁的居所?”
斛月皇帝不明所以:“六殿下何以如此问?”
顾承意随便扯了个理由:“便是看制式与其他殿宇都不同,好奇罢了。”
大祭司道:“每年月诞典,神女都会在皇宫小住一晚。那便是神女的寝殿。”
顾承意觉得天塌下来也不过如此。
“既然六殿下无异议——”大祭司道,“便将使臣回朝之时延后三日,这三日内,还请陛下为神女备下丰厚的嫁妆,与我一道送其出嫁。”
斛月皇帝高喊:“朕不同意!”
“无需陛下同意!”大祭司打断他,冷冷转过身去,并未再看斛月皇帝,“陛下口口声声说六殿下不知道斛月的规矩,那么便由我代陛下告知六殿下,斛月最大的规矩是什么。”
“斛月最大的规矩,就是神女之事,悉数由大祭司做主。”大祭司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六殿下不知,陛下应当知晓。”
斛月皇帝的脸色难看至极。
大祭司向斛月皇帝行了一个礼,不等回复便兀自离了大殿,只留顾承意愣在原地,仍觉荒谬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