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些斛月来的蛮子、妖女,一个勾搭皇子,一个勾搭太子,还在我大梁的皇宫中大呼小叫,吆五喝六,不识礼数,蛮横至极!”
祝榆心情差到了极点,说话也毫无顾忌:“大祭司之于我亦父亦兄,我再蛮横,也做不出弑父的事情!”
此言一出,殿内所有人都变了脸色。一直没什么反应的顾昭终于调转方向,朝梁皇重重磕了一头,“父皇,燕王妃年幼无知,心直口快,并非有心。父皇宽宏大量,还请饶恕燕王妃之过。”
“顾昭!”焦宁气得发抖,“她是你弟妹,你替她求情!你还记不记得你的身份,你是大梁皇太子!是不是每个斛月女人你都要管上一管!”
“正因为她是燕王的妻子,而我是其兄长,我才应替她求情。”除了磕头的那一下,顾昭的脊背自始至终没有再弯下过。“就算今日不是她,而是一个普通宫人失言,我都会求情,与是否斛月人无关。父皇以仁善治天下……”
皇后脸色一变,忙制止:“昭儿,住嘴!”
顾昭全然不顾:“父皇以仁善治天下,便当对万事万物皆怀有仁心。当日燕王妃坠马之事已经查明非奚薇所为,儿臣也查过她的背景,确实如她所说是奚山逃亡而来的流民。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儿臣为何不能娶她为妻?!”
“昭儿!”皇后忙去看梁皇的脸色。焦宁怒道:“因为她是斛月人,是个毫无家世背景的贱民!”
“燕王妃也是斛月人。”
“可你是太子!你是大梁的储君!将来要登临大宝,而不是顾承意那种低贱之人!”
“是因为我想娶的并不是帝姬!”
殿内霎时寂静无声。祝榆倒吸一口凉气,全然不记得这场闹剧是自己引发的,满脑子只有目睹撕破脸的震惊。
顾昭仿若看不见座上三人黑成锅底的脸色,索性今天就把话说明白了。“儿臣早已言明绝不会娶帝姬为妻。帝姬执意要嫁于我时,可有想过纲常伦理?这些年,东宫但凡出现年轻女子,无论与我有无关系,哪一个不是被帝姬杀之而后快?身为家姑,逼迫亲侄□□,是为错!身为帝姬,毫无以身饲民的觉悟,反而滥杀无辜,视人命为草芥,是为错!身为皇家人,不知为国积福,反而任性妄为,败坏皇家名声,是为大错特错!”
“你给本宫闭嘴!”焦宁快步从座上下来,抬起一脚狠狠踹在太子的肩上。太子的身形只晃了一下,很快稳住,这让焦宁更加气愤,“本宫要杀了你!夷则!夷则!”
夷则不知从何处忽然出现在大殿门口,手中长剑已然出鞘三寸。
“放肆!”充满威严的声音响起,终于终止了这场闹剧。梁皇神情冷冽,不怒自威,“持兵刃上殿,是想造反吗?”
焦宁听这语气顿时脸色一白跪了下来:“皇兄恕罪,是臣妹过激了。”
殿外夷则也跟着跪下。梁皇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片刻,按揉着眉心:“罢了。退下吧。”
祝榆看向门外跪着的男人,恰好那人抬起眼,对上了祝榆的眼睛。
那是一双杀人者才有的眼睛,祝榆头一回见,满是戾气,甚至无法收敛。
顾昭的声音突然打断她的思绪。“燕王妃,斛月奉你为月神神女,不受侵扰,可是真的?”
祝榆道:“神既是我,我既是神。”
顾昭点了一下头,看向梁皇:“那就让巫师继续作法,燕王妃好好瞧一瞧,儿臣有没有中邪祟。若是有,儿臣任凭父皇处置。若无……”
他朝帝后又行一礼,高声道:“儿臣定要娶奚薇为太子妃。”
“你这个混账!”皇后指着他的手指发抖,“本宫与陛下白生养你一场,你竟然说出这种混账话!”
在祝榆心中,皇后虽然不太好相处,但也不算坏,她还是第一次见皇后发火。顾昭刚才帮自己说了话,这下祝榆也不好干看着,转向那个巫师,还是多看一眼就觉得烦心:“继续吧。若是你还敢效仿大祭司,结束后,你就跟我走一趟燕王府吧。”
巫师自然不敢,换了新的舞步。那舞步歪歪扭扭,时而顿足如叩拜,时而旋身似摆阵,彩布被他带起的风拂得猎猎作响,恶臭的烛烟也跟着飘忽不定,呛得祝榆忍不住蹙起眉头。巫师的声音越来越尖利,像是掐着嗓子在嘶吼,指尖木剑在烛火间快速穿梭,剑身上沾染的烛油遇热融化,却依旧不见半点焦痕,只有一股更浓烈的油脂味混着烛烟散开。
忽然,巫师猛地停在太子面前,木剑直指顾昭眉心,另一只手抓起供桌上的蟾蜍血,朝着太子额头便泼了过去。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顾昭光洁的额头流下,打湿了他的睫毛,可他连眼皮都未曾颤动一下,依旧保持着那副淡漠的神情,仿佛泼在身上的只是寻常清水。
巫师又抓起黑蝎尾和毒蛇牙,在顾昭面前快速挥舞,口中念诵的咒语愈发急促,像是在催促着什么。他绕着顾昭转了三圈,每一圈都将那些毒虫部件往太子身边凑得更近,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祝榆凝神观察着顾昭的反应,见他除了神情冷淡,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异常。那巫师折腾了近半个时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舞步也渐渐慢了下来,最后他将木剑往供桌上一插,对着梁皇躬身行了个古怪的礼,“陛下,娘娘,帝姬,太子周身并无邪祟之气,不像被邪物所惑。”
梁皇闻言眉头紧锁,“燕王妃,你看呢?”
祝榆摇头:“我也觉得没有。”
皇后却在这时走到祝榆面前,竟是行了一礼。
祝榆自然受得起,却听皇后道:“本宫听闻月神之血可以驱除一切杂物,想必区区邪祟也不在话下。还请神女赐一滴血,救救我儿!”
祝榆的脸色变得冰冷。
梁皇见状替她解围:“皇后糊涂了,神女尊贵,怎可损伤?此事休要再提。”
顾昭看向皇后:“母后,巫师已然验过,您无缘由再疑心了。”
皇后却执拗地看着祝榆,眼里满是乞求,这一刻她只是一位母亲。
可是……
“大祭司说过,神血是月神传承的重中之重,我不能损伤自己的身体。”
梁皇沉下脸:“皇后,不要让朕再说第二遍。”
“陛下!”皇后跪倒在地,“昭儿是我们唯一的儿子,他是大梁的太子啊!松筱没了,素弦也险些没活下来,难道现在还要让我眼睁睁瞧着咱们的昭儿受难,而什么都做不了吗?”
梁皇眸中一闪而过悲痛,“过去的事,提它做什么?”
祝榆记得徐络曾经说过,现任梁皇顾靖与皇后徐闻玉育有三子,皇长女松筱,皇太子顾昭,皇十三女素弦。素弦幼时落水,松筱为救妹妹溺亡,素弦也因此重病不起,皇后母族想尽办法才保下其一条小命。
“陛下!臣妾求您了。”皇后的声音中已然有了哭腔。
“母后……”顾昭的手渐渐攥紧,指甲嵌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楚。他的内心剧烈挣扎,终是不忍再看母亲委曲求全,向梁皇叩首:“父皇,儿臣忤逆不孝,受妖女蛊惑,连累父皇母后担忧,儿臣知错。儿臣会将奚薇带到父皇母后面前,另自请鞭刑,以惩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