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那个男人留在母亲身上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而父亲不在家的夜晚,就是这道伤口被狠狠撕开的时刻。
夏知缓缓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向窗外。
窗外,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
细细密密的雨丝像一张网,笼罩着这座城市。远处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模糊成了一片彩色的光晕,虚幻而遥远。
那里有光。
但那光,并不属于她。
她的世界里,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潮湿。
只有这令人窒息的、漫长的夜。
夏知郁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血迹,重新握住了笔。
笔尖再次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只是这一次,那声音不再像春蚕咀嚼桑叶,而像某种昆虫在黑暗中垂死挣扎的哀鸣。
她在试卷上写下了一个名字。
——夏知郁。
然后,在那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叉。
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葬礼。
埋葬那个曾经渴望被爱的小女孩。
夜,深得像化不开的墨。
客厅里的电视声不知何时停了。弟弟夏阳早就回房睡了,留下的那盘西瓜,边缘已经氧化,泛着一层难看的白边。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夏知的神经上。
她终于做完了最后一道题。
那不是学校的作业。
那是母亲专门从书店买来的一整套《重点班冲刺密卷》。为了惩罚她“不争气”,母亲罚她今晚必须做完整整十张。
这已经是最后一张了。
她的手腕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手指僵硬,指尖因为长时间用力握笔而泛白,甚至有些抽筋。肩膀也塌了下来,背部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发出细微的抗议。
她放下笔,长长地、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她冰凉的唇齿间转了一圈,又融进了闷热的空气里。
她开始检查。
一道,两道……
她的手指指着试卷上的字迹,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像一块浸了水的石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瞳孔微微收缩。
在最后这张卷子的背面,因为刚才手腕实在太酸,力气有些跟不上,最后那几行解题步骤的字迹,明显比前面要潦草了一些。
笔画有些粘连,字迹也没有之前那么方正。
只是轻微的潦草。
在平时,这甚至根本算不上什么问题,老师都不会扣分。
但在今晚,在这份作为“惩罚”的卷子上,这几行字像突然变得狰狞起来,歪歪扭扭,像是在无声地抗议。
夏知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悄无声息地滑落,滴进她的眼睛里,蛰得生疼。
她下意识地想要拿起笔,把那几行字描得工整一点。
只要几秒钟,就没有人会知道。
“写完了?”
母亲的声音,像从深海里浮上来的幽灵,突然在她身后响起。
夏知郁的手猛地僵在半空,像被施了定身法。
那支笔,“啪嗒”一声,掉在了茶几上,滚落到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母亲走了过来,穿着拖鞋的脚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她站在夏知郁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试卷,以及桌角那厚厚一叠已经做完的卷子。
夏知郁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种颤抖很细微,从肩膀开始,一点点蔓延到指尖。
母亲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缓缓扫过试卷。最后,停留在了卷子背面那几行略显潦草的字上。
她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点在了那几行字上。
指甲很长,涂着廉价的红色指甲油,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泛黄的指甲盖。
“这里,”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耳语,却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你写的是什么?”
夏知郁张了张嘴,可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干涩:“……是解题过程。”
“解题过程?”母亲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你管这叫解题过程?”
她的手指在那几行字上重重地戳了几下,指甲几乎要把纸戳破。
“这么潦草?〞“我让你做十张卷子,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你反省!是为了让你知道自己和重点班的差距!”
“你就是这样反省的?啊?”
母亲的声音一点点抬高,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夏知郁的身上。
“写这么烂,你是在敷衍我吗?你是觉得我罚得还不够重,心里不服气?!”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已经废了?是不是觉得自己就这样烂下去也无所谓?!”
母亲越说越激动,她猛地抓起桌上的试卷,狠狠揉成一团,砸在夏知郁的脸上。
纸团砸在她的额头上,并不疼。
但那种屈辱感,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她的脸上。
“我告诉你,”母亲指着她的鼻子,眼神里充满了疯狂的恨意,“在这个家里,没有‘差不多’,没有‘累’。你是个孽种,你比别人低贱,所以你必须比别人努力一百倍!你才有资格活下去!”
“现在,给我跪下。”
夏知郁愣住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母亲,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她的腿已经站了三个小时,早就麻木了。
“我让你跪下!”
母亲突然大吼一声,抬脚就往夏知郁的膝盖窝踹了一脚。
夏知郁毫无防备,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板上。
“咚”的一声闷响。
膝盖与坚硬冰冷的大理石地板剧烈撞击,那种剧痛瞬间顺着骨头传遍全身。
但她不敢喊疼。
她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把那声痛呼咽回肚子里。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你自己给我看着那几行字。”母亲冷冷地命令道,指着那个被揉皱的纸团,“看着你写的那些垃圾。跪在这里,跪到你记住为止。记住你是个什么东西,记住你没有资格偷懒,没有资格写一个潦草的字。”
说完,母亲就是转身走了。
客厅的灯,被“啪”地一声关掉了。
黑暗,就像潮水一样,瞬间将夏知郁淹没。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路灯光,勾勒出房间里模糊的轮廓。
夏知郁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膝盖处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那疼痛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剧烈,最后就变成了一种麻木的钝痛。
她低着头,看着地板缝隙里的一点灰色。
那张被揉成团的试卷,还在她的脚边。
那几行因为疲惫而略显潦草的字,像一个巨大的黑洞,无限地被放大,直到将她彻底吞噬。
她想不通。
为什么?
为什么她连呼吸都是错的?
为什么她连手酸了写慢一点、潦草一点都是错的?
为什么她必须要完美得像个机器,才能换来一点点生存的空间?
眼泪流了好久就流干了。
喉咙哭了好久就哭哑了。
她就那样跪着,就像一尊被世界遗弃的雕塑。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
细细密密的雨声,像是一场漫长的葬礼。
埋葬了她的膝盖。
埋葬了她的尊严。
埋葬了这个发霉、腐烂、令人窒息的夏天。
这就是她的命。
一个永远在赎罪的,卑微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