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清晨,梅雨季的尾巴还拖着黏腻的湿意,空气里浮着未散尽的潮味。
夏知郁对着镜子系校服扣子,第三颗总也扣不平整,指尖在洗得发软、边角磨得发亮的布料上蹭了又蹭,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书包侧袋里,那张从校图书馆抄来的便签纸硌着后腰,边缘被体温焐得发潮。“《鯨絡》 水恒子”几个字被她用蓝黑钢笔描了三四遍,墨迹晕开的轮廓,像联考数学卷上被雨水泡花的抛物线,又像块未干的泪痕。
她终究没敢把书借出来——管理员扫条形码时会抬头看她,她怕那双眼睛里,会映出自己藏不住的慌张。
就好像多看几页课外书,就是对堆了半桌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漫天飞舞的试卷的背叛,是对所有人眼里“该好好学习”的叛逆。
“夏知郁!你到底收拾好了没有?”母亲的声音从客厅撞过来,混着煎锅铲摩擦的刺耳声响,“我送你弟弟去初中部报到,你自己去高中报道,记得不要迟到,别让老师来找我!”
夏知郁攥着书包带走到客厅,弟弟夏阳正趴在茶几上摆弄文具,新书包上的卡通图案蹭着嘴角的面包屑。
母亲把热牛奶塞进夏阳手里,转头看见她,眉头立刻拧成疙瘩:“头发也不知道梳整齐,就算是普通班,也不能这么邋遢。”
说着伸手狠狠扯了扯她的马尾,力道大得让她痛得脖子一缩。
钝痛感顺着头皮蔓延开来,她忽然想起《鯨絡》里的那句话:钝痛像根号二,永远除不尽。
校牌被她认真别在校服左胸,照片里的女孩眼神怯怯的,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直线——高一(7)班,普通班,夏知郁。
那行字触起来像块冰,贴在皮肤上慢慢化开,凉意顺着血管往心底钻。
她想起暑假提前预习的解析几何,父亲临走前在草稿纸上画过无数条函数曲线,说所有线条都有既定轨迹,可她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像条永远找不到渐近线的双曲线,悬在半空,没着没落。
“拿着,路上买早饭。”母亲塞给她五块钱,语气带着不耐,“到学校找个靠前的位置坐,少跟不三不四的人混,高中三年别给我混日子。”
夏知郁捏着钞票出门,正撞见母亲牵着夏阳下楼。弟弟背着崭新的书包,嚷嚷着要吃草莓蛋糕,母亲的声音软得像是被烤焦了的棉花糖:“乖,放学妈妈就给你买。”
多黑啊,不过也黏黏糊糊。
那温柔像根细针,细细密密扎在她心上。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早已记不清穿了多久,鞋跟处补过的胶在晨光里泛着淡光,像道没解完的数学题,等号后面空着大片空白。
校门口挤得像罐压实的沙丁鱼,蓝白校服是密不透风的墙,每个人的肩膀都贴着前一个人的后背。
家长的叮嘱、蝉鸣、汽车鸣笛声搅在一起,一切的嘈杂都着实让人感到无端的心慌。
夏知郁被人群推着往前走,书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恍惚间好像听见有人喊“重点班教学楼在这边”,声音清亮得像冰块撞玻璃。
也可能是她听错了。
她下意识往反方向缩了缩,后背撞上宣传栏的铁架,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
宣传栏里,重点班名单用红笔标着星号,排列得工整规整;普通班的名字挤在最下方,字墨已经干了,被人划了几道浅痕,像串被遗忘的标点。
公告栏前挤了层层人墙,有人踩着花圃踮脚,有人举着分班表在人群里穿梭,纸张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夏知郁踮着脚找了许久,才在公告栏最右侧、倒数第二行,看见高一(7)班的字样,目光扫过陌生名字时,突然顿住——林野。
那行打印的字后签着的两个字写得张牙舞爪,最后一笔拖得老长,还打了个俏皮的勾,和周围工整的字迹格格不入,倒真是像片突然闯进稻田的野草。
“同学,借过一下。”
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胳膊上,力道轻缓,却似乎带着自然的分寸感,也有可能是她自己觉得。
夏知郁猛地回头,撞进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
女生比她高小半个头,校服外套松松垮垮搭在肩上,里面穿件黑色T恤,领口印着模糊的乐队logo。
头发是利落的短发,发尾挑染了几缕张扬的蓝,正歪着头看她,嘴角噙着点漫不经心的笑,左边眼角的小痣跟着轻轻晃动。
“也找7班吗?”女生扬了扬下巴,目光落在她攥皱的报到单上,语气随意,没有半点陌生的局促。
“嗯。”夏知郁点点头,指尖下意识绞紧了衣角,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巧了,”女生轻吹了声口哨,抬手往公告栏一角指,“在那儿,跟我走。”
她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稳,蓝黑色发尾在晨光里轻轻跳跃。
夏知郁愣了两秒,赶紧跟上去,塞满了复习资料的书包在背后沉得像块石头。
“我叫林野,森林的林,田野的野。”女生回头冲她笑,语气松弛,带着点随口一提的随性,“我妈取名图省事,生我那会儿住乡下,就捡了个眼前的。”
“夏知郁。”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几乎要融进周遭的喧闹里。
“知郁?”林野忽然停下,阳光碎在她眼底,亮得像揉了碎星,“知道的知,郁金香的郁?名字挺有味道。倒让我想起句词,‘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
夏知郁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指尖也不自觉蜷了蜷。
“上周泡图书馆翻《花间集》,大半都看不懂,就这句记牢了。”林野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语气坦荡,半点没有卖弄的意思。
夏知郁脸颊微微发烫,没接话,脑子里却突然冒出图书馆里《鯨絡》的封面——深海般的墨蓝,烫金书名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温柔又孤寂的光。
教室在三楼最东头,走廊尽头的窗户裂了道细缝,风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纸屑打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