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郁把那张写着“鲸鱼的轨迹,是圆还是抛物线”的便签,轻轻夹回语文书第三十八页。
泛黄的纸页被书页压住,像是把一句没说出口的心事,妥帖地藏进时光褶皱里。
林野也并没过多追问,只冲她抬了抬下巴,转身走回斜后方的座位,蓝黑色发尾在晨光里轻轻一荡,像簇温温的小火苗,都落在夏知郁的余光里。
预备铃骤然响起,王老师抱着一摞崭新的练习册走进教室,细细的高跟踩在地板上,声响轻而稳。
她站上讲台,推了推细框眼镜,目光缓缓扫过全班青涩局促的面孔,语气平和得就像是九月初不燥的风,显得无比郑重又温柔:“同学们,从今天起,我是高一(7)班的班主任。我知道咱们大家被分到普通班,心里呢难免也会有落差,也听过不少闲言碎语。
“但在这里我向大家保证,以后的日子里,我不会偏心,更不会放弃咱们班的任何一个人。
“学习这件事情我们班基础差可以慢慢来,但做人呢,要先学会站稳,只要你们守规矩、肯努力,老师都会一视同仁的。”
台下鸦雀无声。夏知郁坐在靠窗的位置,心口悄悄松了口气。
连日来因“普通班”标签攒下的自卑,仿佛也被这番话轻轻熨平了些许。
她或许曾也天真地以为,这个班级真能如老师所说,没有偏见,没有差别,所有人都能被温柔以待。
第一节课正是数学,讲的正是高一开篇的函数公式。
王老师讲得细致入微,粉笔在黑板上划出规整的函数图像,每一步推导都写得工工整整。
哪怕基础薄弱的同学跟不上,她也会耐着性子换种思路讲解,脸上始终带着浅淡笑意。夏知郁握着笔认真记笔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课堂上最安稳的节奏。
偶尔侧头,总能看见林野趴在桌上望着窗外香樟,不吵不闹;察觉到她的目光,便飞快眨眼,用嘴型比出“认真听课”,惹得夏知郁耳尖微微发烫。
可这份承诺里的公平与温柔,终究没能扛过高中普通班的琐碎现实,更扛不过分数带来的偏见。
日子一天天滑过,高一(7)班的纪律渐渐松散。男生课间在走廊追逐喧闹,女生课堂上传纸条闲聊,值日生常忘了打扫,班级量化评分表上的扣分标记,一天密过一天。
王老师的耐心,在一次次通报批评、科任老师的反复告状里慢慢消磨,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淡,语气愈发沉冷,那句“一视同仁”的承诺,渐渐被抛在脑后。
第一次因班级扣分全员罚站的场景,夏知郁至今记得清晰。
那日正午闷热,门窗紧闭,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全班被罚站在座位旁,整整一个午休,不许坐、不许说话、不许擦汗。
有人腿酸得发抖,额角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校服领口,也不敢挪动半分。夏知郁站得笔直,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双腿麻得近乎失去知觉。
她偷偷看向斜后方的林野,女孩依旧安静站着,眉头微蹙却毫无怨言,还悄悄冲她比了个放松的手势,示意她别绷太紧。
本以为只是偶尔惩戒,可扣分愈发频繁,责罚也愈发严苛。
后来只要班级被通报,王老师便会拿着细长的塑料戒尺走进教室,戒尺敲在讲台的脆响,成了全班心底最沉重的阴影。
全员罚站、集体打手板成了家常便饭,哪怕是安分守己、从未犯错的学生,也要跟着一起受罚。
在王老师眼里,班级扣分,便是所有人的过错,无人例外。
更让人心凉的,是渐渐显露的区别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