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回家以后,我没有立刻洗澡,也没有先写作业。
我坐在书桌前,把电脑打开。
桌面上有很多乱七八糟的工程文件。
有公司项目,有没写完的旋律,有凌晨三点随手乱录的鼓点,还有一些我自己都不记得为什么要保存的音频。
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名打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然后输入:花样年华
文件夹是空的。
看起来很普通。普通到像任何一个高中生随手建的学习资料夹。可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突然觉得这个名字不像是我刚刚起的,而像它早就在那里,只是今晚才被我找到。
我把那首无名 demo 拖进去。
第一首。
不是最完整的。
不是最好听的。
甚至不是能拿给方 PD 听的版本。
但它是第一首。
我点开听了一遍。
街头吉他版已经很模糊了,手机录音里还有人群声、车声、申宥娜在后面小声说“哇她真的唱了”、金泰亨一句听不太清的“她疯了吧”,还有闵玧其很轻的一声笑。
我本来想剪掉这些杂音。
鼠标停在编辑界面上,最后没有动。
算了。
先留着。
有些东西不干净,才像真的。
手机震了一下。
是闵玧其。
【文件发你了。】
【音质很差。】
【别笑。】
下面跟着三个音频文件。
bucket_rap_01.mp3
piano_late_rough.wav
untitled_beat_old.mp3
我看到第一个文件名,直接笑出声。
水桶 rapper 还挺有自知之明。
我戴上耳机,点开第一首。
音质确实差。
底噪很重,像录音设备一边工作一边骂人。人声贴得太近,爆麦,beat 很粗糙,钢琴采样也没处理好。但我听到第十秒,坐直了一点。
他的 flow 不算成熟,词也有些地方太满,像急着把心里压了很久的东西全部倒出来。可里面有一种很硬的东西。不是装酷,也不是地下感滤镜,是那种真的没地方说话的人,把话塞进节拍里。
我切到第二个文件。
钢琴。
这段比 rap 更安静。几个和弦反复,旋律没完全展开,像一个人坐在旧地下室里,不知道明天要去哪,所以只能把今晚多弹几遍。
我听完以后,没有立刻回。
我打开那个新建的文件夹,在里面又建了一个子文件夹:
玧其_demo
另一边,金泰亨也没有睡。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以后,把今天买的黑色笔记本放到桌上。那张“不要发疯”的贴纸歪得非常明显,像被强行贴上的封印。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最后没有撕。
他翻开第一页,拿出铅笔。
先画的是街灯。
然后是人群。
再然后,是一个短发女生抱着吉他站在弘大街头。她低着头,校服外套被夜风吹起一点,眼睛没有看观众,像在唱给某个已经不在这里的人听。
他的线条一开始很重,后来慢慢轻下来。
画到手指的时候,他停了很久。
他不太会画那种“干净漂亮”的东西。他更擅长画破墙、脏字、野猫、裂开的玻璃和夜里没人看的脸。
可是那一页,他画得很认真。
画完以后,他在旁边写了几个字。
写完又觉得太蠢,拿笔划掉。
只剩下半句看不清的痕迹。
第二天早上,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我。
没有配字。
我点开的时候,刚刷完牙,差点把牙膏沫咽下去。
画面里的我抱着吉他,旁边贴纸歪歪扭扭,下面那几个被划掉的字像什么案发现场。
我回:
【你画我?】
他:
【随便画的】
我:
【随便画这么像?】
他:
【不像】
我把图片放大,看了几秒。
其实不像照片里的我。
更像他眼睛里的我。
这就有点危险了。
—
刚到学校,申宥娜就冲过来:“昨天你唱歌那段,我昨晚越想越不对。”
我警觉:“你又想干嘛?”
“我觉得你那个歌以后会火。”
“申宥娜,你别一大早给我画饼。”
“不是画饼。”她神神秘秘地说,“我有直觉。”
我坐下拿课本:“你的直觉一般用在八卦上。”
“所以很准啊。”
她趴在桌上,小声问:“那两个男高中生有后续吗?”
我把闵玧其发的 demo、金泰亨画的图给她简单说了一下。
申宥娜听完,表情复杂:“一个发歌,一个画你。朴多星,你这正常高中生活动发展得是不是有点太快?”
我:“你昨天不是还说要增加正常高中生活动吗?”
“我说的是逛文具店,不是开男主支线。”
“闭嘴。”
她笑得非常讨厌。
上午第二节课结束后,我收到一条新消息。
是金南俊。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昨天文具店里,他和金泰亨、闵玧其打过招呼。号码应该是金泰亨给他的。
【我是南俊。】
【昨天那首歌,是你写的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来了。
便利店打工清醒哥。
我回:
【嗯。】
【你怎么有我号码?】
他:
【泰亨给的。】
【他说你会骂人,让我小心点问。】
我:“……”
金泰亨你完了。
南俊又发:
【不是想冒犯。只是昨天路过的时候听到一点。】
【歌词很好。】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看看。】
我没有马上回。
歌词。
这比听 demo 更私人一点。给闵玧其听旋律,我还能说是制作交流。给金南俊看歌词,就像把抽屉里的那封没寄出去的信拿出来给一个刚认识的人读。
可是我突然想到他昨天站在文具店门口那种眼神。
疲惫,但不是空的。
像一个人看过很多垃圾事,但还在努力把它们整理成句子。
我回复:
【可以。】
【但你看完不准写读后感。】
他:
【我尽量。】
我:
【你们这群人的“尽量”也很不可信。】
他:
【看来你已经很了解他们了。】
我忍不住笑。
放学后,我没有去找金泰亨,也没有约金南俊。
我直接去了 BigHit。
路上我给闵玧其发消息:
【你的 demo 我今天带去工作室听一下。】
【不是正式给别人听,就是看看音质有没有办法修。】
发完我又补一句:
【对了,你那个朋友南俊也做音乐吗?】
闵玧其这次回得不慢。
【写词。】
【也 rap。】
【但他不太说。】
我盯着这几行,心想:果然。
金南俊那种人,看起来就不像只会说“歌词很好”。他看歌词的方式太具体了,不是普通夸一句“好感人”的那种,而是能一眼看出我那首歌不是写一个人,是写一群人。
我回:
【他有作品吗?】
闵玧其:
【应该有。】
【你想听?】
我:
【先听你的。】
【水桶 rapper 优先排队。】
闵玧其:
【别这么叫。】
我:
【那你下次别把文件命名成 bucket_rap。】
他没回。
我猜他在无语。
到公司以后,我把闵玧其那几个文件拷进工作电脑里的临时文件夹。名字没敢写太明显,只写:
external_reference_audio
很谨慎。
毕竟这是别人发给我的私人 demo,不是公司项目。我只是想用设备听一下,顺便判断能不能救救那个离谱的音质。
我戴上耳机,先开了钢琴那段。
工作室的监听比我家耳机残忍多了。它不会给任何东西留面子。底噪、爆音、键盘杂音、呼吸声、房间回声,全都被放大。闵玧其那段钢琴一出来,前两秒我差点想把耳机摘了。
太糙了。
但第三个和弦出来的时候,我手停住了。
怎么说呢。
技术上很粗,录音也乱,可那几个和弦的走向很抓人。不是炫技,也不是那种学院派漂亮编排,而是有一种很直的情绪。像人坐在一个很旧的房间里,明明没哭,空气却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