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九烛抬眼看他。
“五年前你让我开枪。我开了。你让我忘。我忘了。你让我等你。我等了,虽然我不记得自己在等。”
陆凛的投影还在说什么,谢渊已经听不见了。只能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和身后那个人越来越轻的呼吸。
“这次不等了。”
他把最后一枚因果干扰弹装进枪膛。不是打陆凛的,是打殷九烛的。
干扰弹可以暂时阻断因果债累积,多抢一点时间。但冲击会同步反噬到开枪的人身上,他和殷九烛的因果线连在一起。
“最后一根因果线在哪。”
“你……”殷九烛瞳孔骤缩。
“被废话,想活命就回答!”谢渊喝道。
“……阵列中心。那颗心的正下方。”
谢渊果断扣下扳机。
因果干扰弹打进殷九烛面前的平台边缘,炸开一团金色光雾。
殷九烛的身体剧烈震了一下,按在阵列上的手被弹起来 ,立刻被谢渊从身后按回去。
干扰弹的反噬在左眼里炸开,像被火烧,视线一片暗红。没松手。
“抽!”
殷九烛咬紧牙关,重新把掌按上去。最后一根因果线在指尖一寸一寸被抽离,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陆凛的投影在走廊里闪烁、扭曲。节点核心被剥离,因果阵列的光芒暗下去。
然后一切都归于安静。
阵列灭了。
陆凛的投影消失。走廊里只剩应急灯惨淡的蓝光和满地污染体的残骸。殷九烛从平台上滑下去,被谢渊拦腰接住。
“抽掉了。”
说完闭上眼。
谢渊扶着他,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能感觉到呼吸,温热平稳的呼吸气流拂过脖颈。他伸手摸了一下脉搏。还在跳。
在废墟里跪了一会儿。然后把殷九烛架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合金门上那颗心形刻痕在应急灯下微微反光。
五年前他在这里对殷九烛开过一枪。五年后也开了一枪。
上次是杀他,这次是救他。
走出门的时候,口袋里那三颗糖挤了一下,糖纸发出轻微的声响。
身后,因果阵列的刻痕彻底碎裂。像一朵枯掉的花。
为了躲避搜捕网格,谢渊来到了他准备好的隐藏据点,废弃工厂。
殷九烛在行军床上昏睡过去,呼吸很浅,但稳。谢渊接上医疗终端,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生命体征数据看了很久。因果债读数在缓慢但稳定地往下掉,直到确认了,才在床边坐下来。
谢渊坐在一把破旧的折叠凳上,掏出自己身上的东西。
三颗草莓糖。一张旧照片。一把刻刀。一颗弹头。
他把照片拿起来。照片里,年轻一些的自己站在实验室窗边看文件,殷九烛站在旁边,端着一杯咖啡,侧头看他笑。
他不记得那天了。连这个人的名字也毫无印象,只知道档案里写了,是殷九烛。
可他记得一件事。刚才在废墟里,对着殷九烛扣扳机,手没抖。每次碰到跟这个人有关的事,左手就自己开始颤。但这次开枪是为了救他,所以手没抖。
照片放下,拿起那颗弹头。变形的金属在灯下泛着暗沉的铅灰色。底部编号还看得清。
2081-0615-0147。他配枪射出去的子弹,穿过殷九烛的眉心,嵌在墙里五年。
致命判定:是。殷九烛没死。
因为殷九烛求他开枪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不会死。他把所有信任都押在了谢渊的枪法上。信他会打中眉心,信他会在最后关头偏两毫米,信他会把污染锁在实验室里。
也信他会等他。
等了五年。
谢渊把弹头攥在掌心,金属棱角硌着,有点疼。
疼能让他清醒。大脑不记得这个人,但身体记得。
握枪的手碰到殷九烛的手会自动调整力道,会把被子拉到他胸口,会在人睡着时把咖啡换成温水搁在床头。
这些动作不要记忆。
弹头放回床头柜,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探照灯扫过园区。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殷九烛那颗草莓糖。
太甜了,不喜欢。但他没扔。把糖放在床头柜上,和照片、刻刀、弹头排成一排。
谢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人的脸看,眼底青黑,很憔悴,但那股子痞帅依旧没变。
当然,嘴欠也没变。
再没人在意的角落里,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被冰封了五年的嘴角,竟然微微上扬,带着笑意。
窗外天快亮了。他在椅子上坐了一夜,守着床上那个人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