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是殷九烛。
不是现在这个满手裂纹、笑起来能把真心藏得严严实实的殷九烛。
是五年前。他穿着研究部的白大褂,头发比现在短,嘴角没笑,但眼睛在笑。站在实验室窗边,逆光给他轮廓镀了层金边,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渊哥,”他转过头,“别板着脸了,笑一个。”
谢渊站在记忆废墟里,看着。他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哪。不是清洗操作室,不是因果线深处,是个完全不认识的地方。
但画面里那个人认识他。画面里的他自己也认识殷九烛。
这是他还没被烧掉的记忆。埋在清洗仪缓存深处,被节点当燃料烧了五年的东西。
他想往前走一步,离近点。脚动不了,他在犹豫。
盯着画面里殷九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个人的倒影。
是他。但不一样。画面里的他肩膀松着,嘴角平着,手里拿文件,整个人很放松。他在这个人面前不设防。
画面动了。
他看见自己站窗边。殷九烛把咖啡递过来,他接了。手指碰上纸杯那一下,殷九烛的食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刮过去。
谢渊的手指蜷了一下。
就站在记忆废墟里的这个谢渊,手指也蜷了一下。他没意识到。
“你昨晚睡了吗?”画面里殷九烛问。
“没。”
“那今晚睡吗?”
“没空。阵列核心参数要重算。”
“那我陪你。”
“不用。你明天有汇报会。”
“汇报会可以改期。”画面里殷九烛靠窗台上,肩膀碰了碰他肩膀。似乎还想把脑袋搁上去,顿了一下,又缩回去了。“你不行。”
谢渊看着画面里的自己。那个自己沉默了一会儿,放下咖啡,在文件空白处写了行字。
画面太模糊,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但殷九烛看见那行字之后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是很安静的、只给一个人看的。
过了片刻,他伸手弹了下谢渊的肩章:“知道了。明天汇报完回来给你带饭。别吃营养剂,那玩意儿不顶饿。”
谢渊胸口被什么轻轻扎了。
他不认识这种笑。没人对他这么笑过。档案上全是任务记录。但看着这个笑,脑子里某个被烧掉的角落微微发了一下热。
他不记得这个人。但他记得手背上被轻轻刮一下的温度。
皮肤的温度。
画面碎了。
另一个场景涌上来。还是这间实验室,灯光调得暗,窗外下雨。他看见自己坐实验台前,殷九烛坐旁边转椅上,转笔,嘴里叼根棒棒糖。草莓味的。
“你真觉得这个方案能过议会?”殷九烛问。
“能。”画面里谢渊说,“数据够硬。”
“要是议会不批呢?”
“那就绕过议会。”
殷九烛把糖从嘴里抽出来,转过椅子正对他。“你知道绕过议会直接找最高统帅部授权,意味着什么吗?追查下来,第一个被问责的是你。”
“知道。”
“知道还做?”
“做。”画面里谢渊头都没抬,“正确的事就值得做。”
殷九烛看了他很久。
不是审视,不是担忧。是骄傲,纯粹的。一个人在确认自己没看错人之后,把结论在心里重新写一遍的那种静默。
然后他把棒棒糖塞进谢渊嘴里。
“那你至少吃点甜的。苦大仇深的,不知道的以为你在写遗书。”
谢渊眉头拧起来。淡淡瞟他一眼。
但没吐。
他含着糖,继续写方案。殷九烛在旁边笑半天,仰头靠椅背上,笑得转椅都往后滑了半米。笑够了,滑回来,重新拿笔写自己那部分数据。
笑声收了。嘴角没下来过。
写着写着,余光扫谢渊含糖的样子。扫了好几眼。每眼都很短。
谢渊站在雨里。感觉不到雨,但他知道那是雨。他看着这两个人。他不记得这场对话,但他知道,他这辈子没让任何人把糖塞进自己嘴里过。画面里他含着糖的样子很不习惯。一直含到糖化完,才放下笔,去拿另一颗。
自己剥的。草莓味。
画面碎了。碎片往上游涌。
更多碎片涌上来。有些很短,走廊里一个擦肩,食堂一顿饭,实验室某个深夜。有些很长,一场任务的完整简报,一场战斗后的缝合。
殷九烛坐医疗室床上,右臂缠绷带,左手剥糖纸,嬉皮笑脸说:“亲爱的,你包扎技术比医疗部那帮人强。”
他回答:“练出来的。”
殷九烛问:“在谁身上练的?”
他说:“你。”
谢渊站碎片堆里,没数有多少片,就看着。这些碎片拼不到一起。每一片都被暗红色污染能量裹着,能看见画面,抓不住画面里的情感。
他知道这是他的记忆。但感觉不到。像隔着玻璃看另一个人过了一辈子。
但有一点很清楚:这人跟他说话的时候,他每个回答都比平时短。
是不需要解释。他还没开口,对方就懂了。
最后一个画面。
地下十五层实验室。爆炸前。阵列运行到临界点,灯光狂闪,因果线在空中乱扭。殷九烛站阵列中心,双手按在核心上,正在强行关装置。白大褂上全是血,有他的,也有实验事故溅上去的。
谢渊刚冲进来,站在门口。
“要失控了!”殷九烛声音盖过轰鸣,“陆凛改了参数……这不是封堵通道,这是开门!他加了反向序列……”
“怎么关?”谢渊问。
“关不掉。只能炸。”
“那你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