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江的天蒙上了一层灰,眨眼间雷云翻滚,稀疏的雨点稀里哗啦砸下来,水雾将许祁树的刘海染湿,粘在额头上显得有些狼狈。
他在树荫下的小道漫无目的地走着,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触碰而变暗,用力戳了一下屏幕,冷光再次亮起。
上面是青江学院的匿名论坛,点击右上角,【发布新帖】。
白色编辑框占据整个屏幕,闪烁的光标像只上蹦下跳的虫子,占据着许祁树的视线。
他已经分不清额头上的到底是冷汗还是水汽,抬起手将大拇指按在虚拟键盘上——
【我曾经有一个最信任的哥哥。】
短短几个字,拼音候选栏里跳出了江漓的名字。
他忍不住想:要是真发了那个帖子,江漓就不会有退路了吧。他那么骄傲的人,被所有人踩在脚底下的时候,是不是就只能求他了?
哪怕是以前,江漓在他面前也一直是一副邻家哥哥的温柔长辈模样。这种人离不开一个人会是什么样的?
这个念头让许祁树产生了一种病态的兴奋,连眼尾泛起一圈绮丽的红晕。
可另一个念头几乎马不停蹄地顶了上来。
如果毁掉江漓,如果江漓用看垃圾的眼神看他,他会疯的。
“该死……”许祁树咒骂出声。
他猛地按下删除键。
退格。退格。退格。
整行字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将手机放进口袋,双手插入头发里,用力抓扯,头皮绷紧发出钝痛。
几十秒后,他松开手,重新抓起手机,把还来不及亮的屏幕翻转过来。
光标依然在跳动。
他又开始打字。
反反复复的输入与删除,像是许祁树被不停撕扯的理智——只要一拿起来,就看到了江漓厌恶的视线;一放下,江漓则在炫彩夺目中抛弃他消失。
许祁树突然笑了一声,甜软的嗓音荡在渐大的雨声中悄无声息。
他觉得自己蠢死了,恨也恨不透,忘也忘不掉。
他很没出息地狠狠按了下灭屏键。
根他本就不敢赌,如果江漓真的厌恶自己了,他会死的,一定会死的。
许祁树不明白,为什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为什么面对学生会的驱逐也无动于衷,连为什么跑到他家也没问一句,还能若无其事地煮粥?凭什么之后他还能躲进调香楼若无其事的生活?
就在这时,身体深处积压着的燥热彻底冲破了阻碍。那个原本被药片压制得好好的病症,在情绪刺激下,提前爆发了。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蛰痛了细长的眼尾。许祁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弓起,左手一把攥紧了胸口的衬衫布料。领带被草草解开随手丢到了草丛的泥坑,领口的第二颗纽扣在拉扯中崩断。
身体深处升起细密的痒意,大腿肌肉也开始不自觉地痉挛。
这副怪物一样的身体,只要情绪起伏稍微大一点就不受控……
许祁树咬紧牙关,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摸了个空。
——药瓶早在他跌坐在会议室沙发时就掉了出去。
许祁树原本就不好的脸色瞬间死白,他吃力撑起身体,踉跄着往来时路返回。
远处又是一声闷雷,渐大的雨点开始砸在绿叶上,滴滴答答往下滴落,砸在许祁树的头顶和肩膀处。
没有伞,他挺着单薄的身体,在雨幕中吃力辨别着方向。
很快,雨水浸湿了外套,连同衬衣也变得黏答答的贴在身上,许祁树本来就敏感,这一贴整个呼吸系统像停摆了一样,他张着嘴巴,像只被拍到海岸上的鱼大口喘气。
“这破学校怎么这么大。”许祁树晃悠了半天,也没看见会议室大楼,咬肌都气得凸出一块儿,任性道:“明天我就把这破学校扒了,只留一千平……”
抱怨的话还没说完,天上的雨停了。
准确来说,是许祁树的头上出现了一把伞。
望着视线内出现的一双尺码熟悉的皮鞋,许祁树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祁树,怎么浇成这样?”江漓温和的嗓音在此时蒙上一层焦急,在头顶上徐徐传来。
他靠近一步,将身上同样却尺码大两号的制服外套套在许祁树身上,“这里离调香楼只有200米,我带你去休息。”
江漓虚揽着他,连同伞沿也跟着倾斜过来,霎那间,暴露在雨中的衬衫也湿了,肌肉线条明明暗暗。
许祁树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无意识中走到了与会议楼相反方向的湖边。
“用不着你假好心。”他冷着脸回应,那点压抑不住的喘息恰好被雨滴的砸落声掩盖住。他挺了挺身板,“江漓,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好哥哥吗?以为你帮我撑把破伞,我就能领你的情?”
江漓站着不动,背部肌肉一寸寸紧绷了。现在的许祁树就像一只野外张牙舞爪的幼猫,害怕人类靠近,所以总要亮起最尖锐的利爪。
“这里雨很大,你身体弱,会感冒的。”
江漓的声音很平稳,像一针镇定剂注射进许祁树的经脉。可只有许祁树自己知道,这种“剂量”根本不够。
他的双腿依然紧紧夹在一起,膝盖打颤,连说话时的胸腔共鸣都能牵扯到那团火。
如果不是因为下雨光影阴暗,如果不是因为他保持这个姿势,这副发骚的样子立马就会被看穿。
“我感不感冒跟你有什么关系。”许祁树开口,努力维持着平日里嘲弄的语调,“你闲得蛋疼,下雨天还要出来到处散步捡人?干脆学校门口那尊雕像敲了,把你供上去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