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躺在最显眼处的几千块戒指映出嘲讽般的金属弧度，许祁树咬了咬牙，冲向换衣区拿起一套熨烫得没有褶皱的校服，一边糙里糙气往身上套，一边自言自语：“都怪季衡渊那家伙，得利那么多收容所，干嘛送到我家里来，真想揍扁那张伪善的脸！”

他甚至连搭配的心思都没了，随便按了两颗最常规款的袖扣，把卧室门反锁后，路过时见到在厨房洗碗的勤劳家庭主夫背影，咽了下口水。

“收拾干净再滚回家，我不想回来后还要从哪个犄角旮旯看到你留下的毛！”

他虚张声势地扯着嗓子喊完，拉开门，走出去。

玄关里只剩鞋柜的感应灯还亮着，昏暗的橘色灯光在三秒后自动熄灭。

灶台上放着一个小巧的保温餐盒，里面盛着满满当当的粥，白米粒上漂浮几颗晶莹剔透的虾肉，本是特意留给许祁树的。

用余光注视着紧闭的大门许久，江漓将哗哗直流的水龙头关上，用勺子将粥刮进了塑料袋，脸上哪还有刚才那温吞的表情，只剩抿直唇瓣的严肃。

很轻，很烫。

他当时面对季衡渊，面对那些自己离开后许祁树自残的指控，他立刻给出了答案：他和许祁树都是独立个体，不可能一辈子黏在一起。如果自己离开的两年给许祁树带来了这么多委屈，他以后会站在他身边，弥补还清。

这是属于江漓的边界感。事情发生就发生了，如果造成了后果，只需要面对和承担。

但他也是活生生的人。

在季衡渊说出那句带着添油加醋意味的话时，江漓心口确实蔓延出了一股沉闷的收缩感。就连梦里，他看到的都是满目血腥，和许祁树躺在血泊里的画面。

他不能将恐惧宣泄于口，那即是在刺激许祁树的情绪，也是对两人关系的不负责。

他能保持冷静，但不代表能无动于衷。

刚才他有刻意观察，许祁树的手腕处并没有季衡渊口中的划痕。

江漓垂下眼，继续收拾厨房。

但愿他口中的一切都是谎言。

*

青江学院，主教学楼天台。

风很大，卷着九月初的热意从天台栏杆缝隙处灌进来，将季衡渊一头银白色头发吹得往后飘。他一只手撑在天台边缘的栏杆上，另一只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裤侧点动。

许祁树过了很久才到。

匆匆套上去的校服外套有些松了，衣摆随着动作晃荡。他动作很慢，跟走猫步似的，活像是刚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

季衡渊知道许祁树那点兴师问罪的小心思，偏不搭嘴，转过身俯视着操场上走动的学生，“过了这周，新生就要入学了。”

许祁树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在口袋里拿了颗口香糖嚼动，“是么。我看今年也犯不着再在迎新会上跟那帮稚嫩的蠢货讲规矩了，让他们的学姐学长去讲吧，累。”

“那怎么行呢，祁树，先礼后兵嘛。”

季衡渊语气温和还透露着点无奈，这种无奈充斥着居高临下的包容。

许祁树最烦他这副什么都懂的样子。

“先礼后兵？哈，那你昨天对江漓又是怎么个礼法，第一次见面就把他送到我家来，这时候你的礼到狗肚子里去了？”

季衡渊双手一摊，“当然是因为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你，以为你会喜欢这个礼物，才把他送过去给你享用的。”

“享用”被他在齿间轻轻咬了一下，带着一股子暧昧不清的味道。

许祁树眼底的血丝倏地蔓延开来，变成一块块蜘蛛网，锐利视线刮着季衡渊的白皙皮肤。

“别用你肮脏龌龊的脑子侮辱我的品味，”他讥笑，“那种连喝醉酒都想着香料的无聊男人，连怎么讨人欢心都不会，还不如最底层的模特会勾|人。”

季衡渊眼角勾起，笑容在脸上蔓延，“别这么说嘛，祁树，你见过世面了，江学长毕竟还是个纯情男孩呢。”

天台上安静了两秒。

许祁树挂着嘲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如果凑近了看，能看到他的瞳孔往内缩了0.1毫米。

他从未想过用纯情来形容江漓：从前，江漓在那方面就该是单纯的。别说女人，周身五米内连个雌苍蝇都近不了身，花花心思更是一点也无，犯不着贴上这种标签玷污他。

而现在，江漓身上与生俱来、万年不变的纯洁像个带着十成十手劲的巴掌，扇得许祁树脸上生疼。

“呵，你倒是会给他脸上贴金。”许祁树假装不在意地嗤笑，胡诌道：“法兰西可是浪漫之都，江漓天天盯着男女成双入对，谁晓得有没有动过情？还单纯，这词说出来我都臊得慌。”

语速极快，差点咬到舌头。

许祁树慌不择路地想将这个词从江漓身上扒下来，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肮脏下|贱，这举动在别人眼里可能是傲慢，但落在季衡渊眼里就是许祁树正扒拉着最脆弱的地方给他看。

“也是。”季衡渊语调上扬，带着一丝玩味，“也不知道江学长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呢，是欧美那种有情调的，还是和他一样温柔的？我给他介绍几个新锐模特怎么样？”

他分明在附和许祁树的话，可当看见许祁树快要抽筋的面部肌肉时，眼底再次闪动起一种近乎残忍的、猫捉老鼠般的愉悦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