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一个特殊的病人来到海城第一人民医院。
说她特殊,不仅因为病,还因为“排场”——她是被丈夫用轮椅推着进来的,轮椅上挂着个点滴架,架上挂着三个药袋,一路叮当作响,像辆移动的救护车。
病人叫周晓梅,三十五岁,肺癌晚期。
她的丈夫,一个叫李国强的男人,皮肤黝黑,手指粗糙,一看就是常干体力活的。他带着妻子,从隔壁省坐了八个小时的火车,又转了两趟公交,终于站到了叶孤城的诊室门口。
“医生,求您看看我老婆。”李国强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声音沙哑,“我们那儿医院说没治了,可我听人说,您这儿有个‘叶神针’,或许……或许能有办法。”
他说“叶神针”时有点拗口,显然不常这么称呼人。
叶孤城没说话,接过那一沓厚厚的病历和 CT 片。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的嗡嗡声,和周晓梅压抑的、拉风箱般的呼吸声。
叶孤城看着手里的 CT 片,沉默了很久。
片子上,那些恶性的阴影像藤蔓一样,爬满了双肺,甚至蔓延到了肝脏、骨骼。那是生命被啃噬的痕迹。
“医生,”李国强小心翼翼地问,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我老婆……还有救吗?”
叶孤城抬起眼,目光落在周晓梅脸上。她瘦得脱了形,但眼睛很亮,那种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反而格外清醒的亮。
“肺癌晚期,癌细胞已经扩散。”叶孤城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化验报告,“按照西医的标准,积极治疗,最多还有半年。”
“半、半年……”李国强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他嘴唇哆嗦着,转头看妻子。周晓梅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随时会散掉。
“那……那中医呢?”李国强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中医也不行吗?”
叶孤城放下 CT 片,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个动作让苏小暖心里一紧——她跟了叶孤城这么久,很少见他这么正式。
“中医也不行。”叶孤城说,顿了顿,补充道,“至少,治不好。”
“治不好”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空气里。
李国强愣了两秒,然后,这个一路扛着妻子、办手续、问路都没红过眼的汉子,突然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苏小暖鼻子一酸,别过脸去。李明站在她旁边,用力抿着嘴唇。
周晓梅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丈夫的背,动作很慢,很费力。她看着叶孤城,眼神平静:“医生,您直说,我们受得住。是不是……该准备后事了?”
叶孤城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个哭得不能自已的男人。诊室里的日光灯惨白,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有颜色。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他忽然说。
呜咽声停了。
李国强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眼睛却死死盯住叶孤城:“什么办法?!”
“我可以用针灸和中药,帮你控制病情,延缓发展。”叶孤城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斟酌过,“如果调理得好,身体反应也好,可能……能多拖一段时间。”
“多、多久?”
“不一定。可能几个月,也可能一两年,甚至……”叶孤城停顿了一下,“三五年。”
“三五年……”李国强喃喃重复,像是没听懂。
“但别抱太大希望。”叶孤城打断他,语气重新变得冷硬,“这只是延缓,不是治愈。过程会很痛苦,针灸,喝药,定期复查,就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拉锯战。而且费用不低,时间很长,你们要想清楚。”
“不用想!”李国强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站起来,胡乱抹了把脸,“治!我们治!只要能让晓梅多活一天,多看一眼我和孩子,倾家荡产也治!”
周晓梅轻轻拉他袖子,小声道:“国强,家里还有孩子,还有房贷……”
“孩子不能没妈!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真没了!”李国强转头对叶孤城,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叶医生,求您了,救救我老婆!她还年轻,我们孩子才五岁,不能这么小就没妈啊……”
叶孤城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又看了看周晓梅那双平静下藏着渴望的眼睛。
“行。”他终于说,“今天先办住院。但我丑话说在前面,我不是神仙,只能尽力。结果如何,看天,也看她自己。”
“哎!哎!谢谢叶医生!谢谢!”李国强又要鞠躬,被叶孤城抬手止住。
“先去办手续。”叶孤城低头开始写病历,不再看他们。
苏小暖赶紧领着李国强夫妇出去。关上诊室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叶孤城还保持着写字的姿势,但笔尖停在纸上,很久没动。
接下来几个月,叶孤城的诊室和病房之间,多了一条固定的轨迹。
每天早上,他先去病房给周晓梅施针。
那是个极其耗神的过程。肺癌晚期的病人,身体像一栋千疮百孔的老房子,每一针下去,都要慎之又慎。叶孤城会屏住呼吸,指尖捻动银针,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苏小暖在旁边打下手,递针,擦汗,能清晰地看到他太阳穴微微的搏动。
周晓梅很能忍。针灸的滋味绝不好受,尤其是病灶附近,但她从不吭声,只是紧紧抓着床单,指节发白。只有一次,她没忍住,低低哼了一声。叶孤城动作停了一瞬,说:“疼就喊出来。”
周晓梅摇摇头,挤出一个笑:“没事,叶医生,您继续。疼……说明还有感觉,是好事。”
李国强每天雷打不动地陪在床边。他辞掉了外地的工作,在医院附近找了个零工,白天干活,晚上就来陪夜,困了就在租来的折叠床上打个盹。他话不多,只是不停地给妻子按摩浮肿的腿脚,喂水,讲儿子在老家又学会了什么新字。
奇迹般的,三个月,六个月,九个月过去了。
周晓梅的病情没有好转,CT 上的阴影依然狰狞,但她也没有像当初预言的那样迅速恶化。她依然消瘦,依然咳嗽,但精神似乎好了些,偶尔能在丈夫的搀扶下,到医院的小花园里坐坐,看看光秃秃的树枝,和偶尔飞过的麻雀。
她最开心的时候,是和五岁的儿子视频。小孩在老家由爷爷奶奶带着,每次视频,都捧着手机喊“妈妈”,给她看自己画的画,写的歪歪扭扭的字。
“妈妈,我学会写你的名字了!周、晓、梅!你看!”
周晓梅看着屏幕,笑得眼睛弯起来,咳嗽都忘了。
李国强在旁边偷偷抹眼泪。
叶孤城依然话少,依然“毒舌”。周晓梅偷偷少吃了一次药,被他发现,冷着脸说:“不想治就出院,别浪费我的时间和你的钱。”周晓梅气虚弱,他开药时又说:“这副药比黄连苦,喝不下就别喝,反正命是你的。”
但开完方子,他会对苏小暖低声交代一句:“去我抽屉拿点冰糖,让她喝完药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