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暖点头,心里某个地方又酸又涨。
时间一天天过去。冬天来了,又走了。春天抽芽的时候,周晓梅已经熬过了一年,超出了所有西医的预期。
她看到了儿子幼儿园毕业,穿着小小的学士服,在视频里神气地转圈。
“妈妈,我就要上小学啦!”
“真好。”周晓梅说,声音很轻,带着笑。
第二年秋天,她开始频繁地发烧,止痛药的剂量越来越大。叶孤城施针的时间越来越长,眉头也越皱越紧。
李国强眼里的光,也一点点黯下去。
十一月,周晓梅再次被推入抢救室。这次,她在里面待了六个小时。
出来时,叶孤城白大褂的后背全湿透了。他对等在外面的李国强摇了摇头,没说话。
李国强站在原地,像是没听懂。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走过去,握住妻子枯瘦的手。
十二月,一个下雪的天,周晓梅走了。
走得很安静。那时窗外的雪正纷纷扬扬,她看着天花板,忽然对丈夫说:“国强,你看,下雪了。宝宝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呢……”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带着一丝很浅的笑。
她没能等到儿子放寒假,没能亲自送他上小学。但她撑到了深秋,撑到了儿子在电话里兴奋地说“妈妈,我当上少先队员了,红领巾可好看啦”。
或许,这也够了。
周晓梅去世后一周,李国强又来了医院。
他瘦了一大圈,背有些驼,但收拾得很干净。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找到正在看诊的叶孤城,什么也没说,“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诊室里还有其他病人,都吓了一跳。
叶孤城动作一顿,放下手中的笔。
“叶医生,”李国强声音哑得厉害,但很清晰,“谢谢您!谢谢您让我老婆多活了这一年零三个月!她看到了孩子毕业,听到了孩子说当上了少先队员……她走的时候,是笑着的……谢谢您!”
他说完,重重地磕了个头。
叶孤城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用力把他扶起来。
“不用谢。”他说,声音有点紧,“我没能救她。”
“您让她多陪了我们这么久,这就是救了!”李国强把信封塞到叶孤城手里,“这是……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一定得收下!”
叶孤城捏了捏信封,很厚。他把它推了回去。
“钱拿回去,给孩子用。”他说,“挂号费和治疗费,你们已经付清了。”
“叶医生,这不行……”
“我说,拿回去。”叶孤城打断他,语气是惯常的冷硬,但扶着他胳膊的手却没松,“好好养大孩子。她希望你这样。”
李国强看着他,眼圈又红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把信封紧紧攥在手里,又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叶孤城站在诊室中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小暖轻轻走过去,递给他一杯水。
叶孤城接过,没喝。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雪已经化了,只留下湿漉漉的地面,和光秃秃的树枝。
“师父……”李明小声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都出去。”叶孤城背对着他们,声音平静,“叫下一个病人。”
苏小暖和李明对视一眼,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诊室里只剩下叶孤城一个人。
他站了很久,然后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那里跳得厉害。
他救过很多人,从阎王手里抢回不少。但总有些人,有些病,是他拼尽全力也留不住的。
银针能通经络,草药能调阴阳,但生死这条线,有时候,真的太模糊,也太强硬了。
他想起周晓梅最后那次施针时,忽然轻声问:“叶医生,您说,人死了,真有下辈子吗?”
他没回答。他一向不信这些。
周晓梅也没等答案,自己笑了笑,说:“要是有,下辈子,我想当医生。像您这样的。”
像他这样的?
叶孤城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能把脉,能施针,能开方,能暂时拽住几个滑向深渊的人。
但也只能拽住一时。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又要下雪了。
他转身,坐回桌前,翻开下一本病历,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顿了顿,然后落下,写下第一个字。
诊室门外,排队的人还在等着。
雪又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覆盖了旧的痕迹。医院里,生老病死,每天都在上演。而有些战斗,即使知道结局,也总要有人去打。一针,一药,一天,又一天。
本章完,第一卷完,后续更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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