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底，海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海城第一人民医院门口，却比天气更热闹。

确切说，是热闹过了头——有人拉起了横幅。

白布黑字，墨汁淋漓，写着两行触目惊心的大字：

“无良医生叶孤城收红包草菅人命”

“还我父亲健康血债血偿”

横幅下，一个四十来岁、穿着旧夹克的中年男人，正扯着嗓子哭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没天理啊！黑心医院害死人啊！我爹好好一个人，被他们治得只剩半条命了啊！”

他身边，几个同样打扮的人跟着起哄，有的拿喇叭喊，有的撒纸钱，场面乱得像菜市场泼妇骂街。

路过的病人、家属、甚至外卖小哥，都停下脚步，指指点点，手机镜头闪成一片。

“又是医闹？”护士站的小护士扒着窗户看，瓜子磕得“咔咔”响，“这个月第几起了？”

“第三起。但这次是冲着叶医生来的。”另一个护士压低声音，“听说，是上次那个冠心病患者家属，姓刘，叫刘大强。”

“叶医生？叶阎王？”嗑瓜子的护士瞪大眼，“他还能被闹？他不把闹事的怼到怀疑人生就不错了。”

“这次不一样。”旁边的护士神神秘秘，“听说，叶医生收他红包了！”

“不可能！”嗑瓜子的护士差点呛着，“叶医生收红包？他收红包的概率比我中彩票还低——不，是比王副院长自愿加班还低！”

时间倒回三天前。

心内科诊室。

叶孤城刚看完一个病人，正低头写病历。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男人扶着一个老人走进来。

老人捂着胸口，脸色发白，呼吸短促。中年男人——就是刘大强——一脸焦急：“医生，快看看我爹！他心口疼！”

叶孤城起身，让老人躺下，听诊，把脉，看舌苔，问病史。一套流程下来，他心里有了数。

“冠心病，血管狭窄超过 80%，建议做支架。”他言简意赅。

“做！我们做！”刘大强连忙点头，“医生，您主刀吗？”

“我只看诊，不做手术。”叶孤城说，“手术会由心内科的专家做，技术很好，放心。”

刘大强“噢”了一声，眼神却飘忽起来。等老人被护士带去做检查，诊室里只剩他和叶孤城时，他突然凑近，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飞快地往叶孤城白大褂口袋里塞。

“叶医生，一点心意，您别嫌弃。”他压低声音，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我爹年纪大了，手术台上……您多关照，啊？”

叶孤城动作一顿。

他抽出那个信封，入手沉甸甸的，估摸着得有小一万。他眉头都没动一下，把信封放回桌上，推到刘大强面前。

“我不收红包。”

声音不大，但很冷。

刘大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医生，您看，这就是点心意，没别的意思……”

“我说了，不收。”叶孤城打断他，拿起笔继续写病历，“手术有手术的规矩，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把钱收好，给你父亲买点营养品。”

刘大强脸色变了。他看着叶孤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看桌上那个刺眼的信封，一种被轻视的恼怒涌上来。

“行，行。”他抓起信封，塞回口袋，声音硬邦邦的，“叶医生高风亮节，我佩服。”

说完，扶着做完检查回来的老人，头也不回地走了。临走前，那眼神，像淬了毒。

手术定在两天后。

手术本身很顺利，支架放置成功，血流恢复通畅。但就在缝合前，老人突然心率失常，血压骤降——这是冠心病手术中并不罕见的并发症，但与医生操作无关，更多是患者自身心脏功能太差所致。

抢救及时，老人性命无虞，但需要转入 ICU 观察，后续恢复期也会更长。

这本来是一次正常的医疗风险。但刘大强不这么想。

他认定是医院操作失误，是医疗事故。更关键的是，他想起了那个被拒收的红包。

“肯定是没塞钱，他们就不用心！”他在 ICU 外对着亲戚咆哮，“我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他们没完！”

于是，就有了医院门口那一幕。

他不仅闹，还“升华”了矛盾——一口咬定叶孤城收了他的红包，还“草菅人命”。

消息传到叶孤城耳朵里时，他刚看完上午的最后一个病人。

苏小暖气冲冲地跑进来：“叶医生！那个刘大强在外面胡说八道！说你收他红包！还拉横幅！”

叶孤城“嗯”了一声，继续洗手，擦干，动作一丝不苟。

“叶医生！”苏小暖急得跺脚，“你怎么不急啊？他在毁你名誉！”

“急有用？”叶孤城把擦手纸扔进垃圾桶，“事实是，我没收。”

“可是别人不知道啊！现在网上都有视频了！”李明也冲进来，举着手机，“你看，评论区都吵翻了！有人说你是黑心医生，有人说……”

叶孤城扫了一眼屏幕。视频拍得晃，但横幅和他的名字很清晰。底下评论不堪入目。

他收回目光，表情没什么变化。

“院长已经去处理了。”李明说，“调了监控，证明你没收红包，也组织了专家会诊，证明手术并发症是患者自身原因。可刘大强不听，就咬死了闹。”

正说着，□□的电话来了。

“孤城，事情有点麻烦。”院长的声音带着疲惫，“刘大强油盐不进，就要赔偿，不然就去卫健委闹，去网上曝光。监控和会诊报告他都说不算数，说我们官官相护。”

叶孤城听着，没说话。

“你先别出面，避避风头。”□□说，“等这阵……”

“不用。”叶孤城打断他，“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跟他讲道理？他现在就是个疯子！”

“不讲道理。”叶孤城挂了电话，脱下白大褂，换上自己的外套。

“叶医生，你去哪？”苏小暖和李明同时问。

叶孤城没回答，径直走出诊室，穿过走廊，走下楼梯。

医院门口，雨已经停了，但天色更阴沉。横幅还在，刘大强的嚎哭还在，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保安拦在中间，场面僵持。

叶孤城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沸油。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嘈杂。镜头齐刷刷对准他。

刘大强看到叶孤城，眼睛瞬间红了，指着他的鼻子骂：“就是他！就是这个黑心医生！收了我的钱还不办事！把我爹害成这样！”

叶孤城走到他面前，停下。

他比刘大强高半个头，眼神平静，甚至有点冷。这种平静，反而让刘大强有点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