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海城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但海城中医协会的年度学术研讨会,却在一派“百家争鸣”(或者说“菜市场吵架”)的氛围中召开了。
地点:海城国际会议中心,三楼大会堂。
与会者:海城各大医院的中西医专家、教授、主任,以及——被硬塞进来凑数的叶孤城。
邀请函是□□亲手塞给叶孤城的,用词恳切:“孤城啊,去露个脸,代表咱们医院。顺便……学习学习。”
叶孤城当时看了一眼邀请函上“促进中西医融合,共创医学新纪元”的主题,直接把函件当杯垫用了。
最后还是苏小暖看不过去,从垃圾桶里捡出来,擦干净,塞进他白大褂口袋:“叶医生,去吧去吧,听说有免费茶点和水果,管够。”
叶孤城:“……” 他是缺那口水果的人?
但最终,他还是来了。穿着那身万年不变的白大褂,像走错片场的群演,晃进了金碧辉煌的会议中心。
一进门,他就感觉有无数道目光“唰”地射过来,像 X 光机扫描。
“看,那就是叶孤城?”
“哪个?穿白大褂那个?啧,果然年轻。”
“听说他扎针不用看穴位,闭着眼睛都能扎准?”
“吹吧,现在的年轻人,就会搞营销。我听说他还有个后援会,叫什么‘叶家军’,都是些小姑娘。”
“何止!我侄女就是粉丝,手机屏保都是他,说什么‘冷面神医反差萌’……现在的孩子,唉……”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叶孤城面无表情,径直走到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坐下,闭目养神,把周围的一切当成背景白噪音。
就在他快要真的睡着时,一阵很淡的香气飘过来。不是香水,是草药味,混合着一点清冽的雪松气息。
“请问,这里有人吗?”
声音清脆,像玉珠落盘。
叶孤城睁开眼睛。
面前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色羊毛大衣,黑色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没化妆,但皮肤白得通透,眉眼清冷,整个人像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一枝雪中寒梅。
她手里拿着一本最新期的《柳叶刀》,英文原版,翻到中间一页,似乎正在看一篇关于神经再生的论文。
叶孤城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拿书的手上停留了半秒——手指纤细,但指腹和虎口有薄茧,是长期握针、抓药留下的。
“没人。”他说。
女人微微颔首,在他旁边坐下。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养的克制。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像楚河汉界。她继续看她的《柳叶刀》,叶孤城继续闭他的目。互不干扰,气氛和谐得有点诡异。
研讨会开始了。
流程老套得像三十年没换过菜谱的食堂:
第一步,领导致辞。某协会会长上台,讲了二十分钟“中医的博大精深”和“中西医结合的美好前景”,台下鼾声渐起。
第二步,老专家发言。几位胡子花白的老中医轮流上台,从《黄帝内经》讲到《伤寒杂病论》,引经据典,口若悬河,就是没人告诉你怎么治感冒。
叶孤城听得眼皮打架。这些内容,他前世在神医谷听得耳朵起茧,有些老头的观点甚至还是错的——比如那位坚持“一切疾病皆因寒起”的张老,叶孤城很想问问他,那中暑算什么?热的叛逆期?
第三步,西医专家发言。几位穿西装打领带的主任医师上台,PPT 做得眼花缭乱,满屏的英文缩写和分子式。他们大谈基因编辑、靶向治疗、人工智能诊断,语气里带着科学至上的优越感,偶尔瞥向中医阵营的目光,带着点“你们这些老古董该进博物馆了”的怜悯。
会场里隐隐分成两派,中医老头们吹胡子瞪眼,西医专家们推眼镜冷笑,空气中火花带闪电。
叶孤城旁边的女人一直安静地看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字迹清秀工整。
就在叶孤城开始认真思考是现在溜走,还是等茶点时间再溜时,主持人——一个笑容可掬的中年秃顶男——突然用高昂的语调说:
“下面,有请我们海城医学界的新星,第一人民医院的叶孤城医生,上台分享他的见解!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稀稀拉拉,夹杂着窃窃私语。
叶孤城:“……”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主席台。□□坐在第一排,正对他挤眉弄眼,用口型说:“上去!随便说两句!”
叶孤城面无表情地回看他,用眼神传达:“你坑我?”
□□双手合十,作哀求状。
在全场或好奇、或审视、或等着看笑话的目光中,叶孤城站起身,慢慢走上台。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白大褂被照得有些刺眼。他站在话筒前,沉默了三秒。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我没什么好说的。”
台下:“……”
主持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真的没什么好说的。”叶孤城继续,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中医,西医,都是工具。就像菜刀和手术刀,都能切东西,但一个切菜,一个切人。非要争论菜刀厉害还是手术刀厉害,没什么意义。”
这个比喻让台下一些人笑出声,但更多人皱起眉头。
“治病救人,关键在‘人’。”叶孤城没理会下面的反应,“病人需要什么,就用什么。能扎针好的,不用吃药。能吃药好的,不开刀。能结合着好的,就别死守着门户之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或年轻或苍白的脸。
“与其坐在这里争论哪个更好,不如回去多看两个病人。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