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唇角微微上扬,随即恢复如常,跟着侯府众人,一步步走向那决定命运的地方。
宫宴,开始了。
紫宸殿内灯火煌煌,七十二盏琉璃宫灯将大殿照得如同白昼。金丝楠木的梁柱上盘着鎏金蟠龙,口中衔着碗口大的明珠,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殿中设了百十余席,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阶肃立,宗室亲贵携家眷落座,衣香鬓影,珠光宝气,晃得人眼花缭乱。
丝竹声从殿角传来,一队舞姬水袖翻飞,如流云般穿梭席间。
皇帝李承昭坐于龙椅,明黄常服上绣着五爪金龙,目光扫过殿内,自有九五至尊的威严。
皇后陆氏在侧,凤裙素雅,鬓边只一支赤金点翠凤钗,目光却频频落向下首,眼底满是温柔。
陆衍身着月白锦袍,端坐右侧席首。他与人交谈时语气温和有礼,唯有目光不经意扫过女眷席时,会在沈时宜身上稍作停留,随即迅速移开。
女眷席上,沈时宜坐在侯府的席位,左侧是侯夫人林氏,右侧是苏清婉。她一身藕荷色衣裙,头上只簪一支白玉木兰簪,素净得与周遭的珠光宝气格格不入,却自有一番沉静气度。
“姐姐今日不光是衣服素净。”苏清婉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连胭脂水粉都省了,也不怕被人说怠慢宫宴。”
沈时宜目不斜视:“妹妹说得是,我素来笨手笨脚,描眉画眼反倒出丑,不如干净些,也少些差错。”
苏清婉一噎,脸上的笑容僵住。她原想着艳压群芳,可沈时宜这副清汤寡水的模样,反倒引得旁人侧目,让她心头火起。
侯夫人坐在一旁,与身旁的命妇寒暄。她时不时瞥向沈时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腕间佛珠。
“永宁侯夫人,”邻座的镇北侯夫人笑道,“您这儿媳真是端庄,难怪皇上亲自赐婚。”
侯夫人嘴角扯出一抹笑:“镇北侯夫人说笑了,年轻媳妇不懂事,还需多调教。”
她转头看向沈时宜,面带微笑再次强调:“时宜,切记谨言慎行,祸从口出的道理,你该明白。”
沈时宜垂眸:“儿媳明白。”
“知道就好。”侯夫人收回目光,又看向殿外方向,心中盘算着计划。
酒过三巡,殿中气氛正酣。
皇帝李承昭忽然抬手,示意乐声暂歇。满座朱紫俱是一静,只见皇帝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殿中,最终落在右侧席首那道月白身影上。
“今日中秋佳节,朕有一事要昭告天下。”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承恩公府陆衍,实乃朕与皇后之嫡幼子。因幼时体弱,寄养于外。今蒙上天庇佑,沉疴尽去,神智清明,朕心甚慰。”
殿中一片哗然。虽早有风声,但亲耳听皇帝承认,仍是震动。
众人目光纷纷投向陆衍,只见他从容起身,行至殿中,向着龙椅方向郑重跪拜。
“儿臣叩谢父皇母后。”
皇帝微微颔首:“朕今日复你本名李玄衍,封瑞王,赐字静安——愿尔此后静水流深,安之若素。”
“儿臣领旨。”陆衍(本名李玄衍)双手接过,叩首谢恩。起身时,他目光在那一抹藕荷色身影上停留一瞬,随即垂眸敛神,退回席位。
席间忽然安静下来,随后众人开始窃窃私语。瑞王竟然越过四皇子率先封王了,此前仅二皇子被封为景王,三皇子被封为端王。
“静安……”镇北侯夫人低声重复,与身旁人对视一眼,“陛下这字,赐得意味深长啊。”
侯夫人林氏攥紧手中佛珠,指节泛白。她侧首看向苏清婉,却见女儿正瞪大眼望着七皇子,满是懊悔——那日她竟以为这不过是个寻常承恩公家幼子,还想着拿他作筏子对付沈时宜!
萧景渊捏着酒杯的手紧了紧。他想起昨日来福说沈时宜与陆衍有往来,又想起母亲方才的紧张。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沈时宜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不,不可能。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试图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
坐在陆衍旁边的三皇子李玄允面上堆笑,举杯道:“恭喜七弟,贺喜七弟!这些年苦了你了,往后咱们兄弟多亲近。”
心底却暗潮翻涌——这字,是要他安分,还是……另有所指?
附近其余皇子、宗室王爷也纷纷起身相贺。
皇后陆氏眼眶微红,望着幼子挺拔的背影,二十年来积压的愧疚与痛楚,终于在这一刻得以纾解。她转向皇帝,轻声道:“陛下,珩儿既已恢复,臣妾想……”
皇帝握住她的手:“朕知道,稍后再议。”
殿中众人各怀心思,唯有沈时宜端坐,指尖轻轻拨弄着案上酒杯。
静安……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这字倒与他性子不相合,表面沉静,内里却藏着翻涌的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