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竹声再起,仿佛方才的波澜从未发生。但满座公卿心中都明白,从今往后,这朝堂之上,又多了一位分量不轻的皇子。
侯夫人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躁意。她侧首看向沈时宜:“时宜,你与这位瑞王……倒是有些缘分。”
“儿媳惶恐。”沈时宜抬眸,“那日不过是凑巧提醒了一句,瑞王殿下仁厚,记挂至今。儿媳怎敢高攀。”
侯夫人盯着她看了许久,终究没再言语。
苏清婉仍望着皇子席方向,心中五味杂陈。她想起自己那日殷勤奉茶,他只淡淡一句“无福消受”——原来不是矜持,是根本未将她放在眼里。
“清婉。”侯夫人低声警告。
苏清婉猛地回神,垂下头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萧景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侧首看了母亲一眼,见她正攥着佛珠,指节泛白。母亲在紧张什么?他说不上来,只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脱离掌控。
殿角乐声转急,一队舞姬翩然而入。皇帝兴致颇高,与身旁几位王爷举杯谈笑,仿佛方才的封王不过寻常家事。但满座公卿都心知肚明——这位瑞王,从此刻起,真正踏入了这盘棋局。
侯夫人犹豫良久,见瑞王下去更衣未回,终于觉得时机已到。
当即起身,对着龙椅方向盈盈一拜:“陛下,佳节良辰,歌舞虽美,却少了几分雅趣。臣妇的儿媳沈氏,自小研习音律,今日愿献上一曲《梅花三弄》,为陛下和娘娘助兴。”
殿内安静几分,众人目光投向沈时宜。
沈时宜心中冷笑,侯夫人果然按捺不住了。这《梅花三弄》看似寻常,实则曲调跌宕,极难弹奏,侯夫人特意点这曲,就是料定她会紧张出错,好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
可她沈时宜,岂会如她所愿?
沈时宜面上故作犹豫,再看了侯夫人一眼,起身行礼:“陛下,娘娘,臣妾粗通音律,愿献丑一曲,恭祝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苏清婉眼中闪过得意,嘴角微微上扬——若是弹错一个音符,那便是大失体面。
男宾席上,萧景渊与镇北侯世子卫显相邻而坐。卫显低声笑道:“景渊,你这位夫人可不简单,入府月余就把中馈把持得牢牢的,连你母亲都让她三分。”
萧景渊冷哼一声:“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他抬眸看向沈时宜,心头却莫名烦躁。
皇帝微微颔首,脸上带着几分兴味:“哦?沈氏竟通琴艺?那便弹来听听。”
皇后也笑道:“难得世子夫人有这份心意,本宫也甚是期待。”
沈时宜谢过恩,在宫女引领下走到殿中琴案前。琴案上摆着一张仲尼式瑶琴,鹿角灰胎,一看便是内廷珍藏的上品。她抬手拂过琴弦,指尖轻触,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瞬间安定。
“装模作样。”苏清婉低声嘀咕,被侯夫人瞪了一眼,连忙噤声。
沈时宜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指尖轻挑,清越的琴音便流淌而出。
琴音时而高亢,时而低回,如寒梅傲雪,孤高清绝。
殿内众人皆沉浸其中,连皇帝都怔怔出神,手中酒杯悬在半空,竟忘了饮下。
皇后侧首,低声与身旁嬷嬷道:“这琴心,倒有几分像二妹。”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殿内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沈时宜脑海中浮现母亲的面容。母亲最爱的便是《梅花三弄》,那个温柔善良却早早离世的女子,留给她白玉葫芦护佑重生。若是母亲看到今日的她,会不会为她骄傲?
“好!弹得好!”皇帝高声赞叹,“琴心合一,意境悠远,难得啊!朕多年未闻此等妙音了。”
皇后也笑道:“应当赏赐。”命身边掌事太监赏赐。
沈时宜起身谢恩,神色并无半分得意。
她退回席位,经过苏清婉身侧时,苏清婉忽然“哎呀”一声,手中酒盏一晃,满满一杯琥珀色的美酒尽数泼在沈时宜藕荷色裙摆上,晕开一大片刺目酒渍。
“姐姐恕罪!”苏清婉慌忙起身,声音娇柔带哭腔,“清婉不是故意的!方才一时失神,竟打翻了酒盏,污了姐姐的衣裙,清婉罪该万死!”
她作势要下跪,眼中却闪过得意——衣裙被污,沈时宜定然狼狈不堪,就算帝后刚赏了她,今日这脸面也算是丢尽了。
邻座的贵女们面面相觑,有人掩嘴轻笑,有人交头接耳,目光在苏清婉和沈时宜之间来回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