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见一个妇人，”沈青竹皱眉，“她抓着我的手，哭着喊‘我的女儿’。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心里很难受。”

沈时宜的手微微一顿。

沈青竹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但她或许感应到了什么。那枚梅花胎记，那些与侯夫人相似的眉眼——她或许早有察觉，只是从未说破。

“姐姐，”她握住沈青竹的手，“今日之事，与你有关。等见过侯爷，我再细细告诉你。”

沈青竹看着她，目光清澈：“好。我信你。”

白云观的竹林深处，萧策已等候多时。他眼下的阴影深得像墨，仿佛这几日从未阖眼。

“沈姑娘，”他拱手，声音沙哑，“我明日便要离京。今日相邀，是有几件事，必须当面交代。”

“侯爷请讲。”

萧策从袖中取出一只檀木匣子，推到她面前：“这是我半生积蓄，房产、田庄、银票，尽在其中。其中一半，算是侯府赔偿给你的，无论如何，你受苦，也要好好调养身体。”

他顿了顿：“另一半……我无颜面对青竹，更无颜以父亲自居，但这些，是她该得的。”

沈时宜打开匣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沓地契、银票，最上面是一封信，写着“吾女青竹亲启”。

“侯爷，”她合上匣子，“您为何不亲自给她？”

“我拿什么身份给？”萧策苦笑，“一个被削爵的罪人？一个抛妻弃女的懦夫？何必让她再扯进侯府这一团乱麻。只做你的义姐，与侯府无关，这就很好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已禀明陛下，侯府嫡女早已幼年夭亡，青竹是苏太医妻子收养的族中遗孤。陛下准其入良籍，可自立门户。这些银钱，足够她一生衣食无忧。”

沈时宜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民女代姐姐谢过侯爷。”

“还有一事，”萧策忽然开口，目光望向远方，“陆宁……她回京了。”

沈时宜微微一怔。

“她夫家病逝多年，承恩公府老夫人病重，她回来侍疾，”萧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明日离京前，想去见她一面。不是求什么，只是告别。”

他看向沈时宜，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祈求：“沈姑娘，请问能帮忙请瑞王……”

“侯爷，”她插话道，“去与不去，在您；见与不见，在她。民女只说一句——您，还是放下吧！”

萧策怔怔地看着她，良久，一滴浊泪滑落脸颊。

“我明白了，”他低头收拾好情绪，再抬眸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沈姑娘，多谢你。青竹有你，是她的福气。”

他起身，向着沈时宜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下山时，暮色已浓。

沈时宜走到山脚，看见陆衍靠在马车旁，手里拎着一盏灯笼，正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

“等很久了？”她问。

“不久，”陆衍抬头，笑得眉眼弯弯，“也就一个时辰。我数了三千六百颗石子，还背了半篇《离骚》——‘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你说，屈原是不是也挺惨的？”

沈时宜被他逗得唇角微扬：“殿下如今是瑞王了，还背《离骚》？”

“瑞王怎么了？”陆衍凑上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我父皇今日还考我功课，问我‘治大国若烹小鲜’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说的？”

“我说，‘就是火候要掌握好，不能急，也不能慢，就像……就像交朋友一样，要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陆衍得意道，“父皇还夸我长进了呢！”

沈时宜无奈地摇头：“殿下，您这算是……欺君？”

“不算不算，”陆衍扶她上马车，“我这叫‘善意的谎言’。再说了，我交你这个朋友，本来就是循序渐进，又没说谎。”

马车辘辘前行，车厢内一时寂静。

陆衍忽然开口，声音轻了下来：“小姐姐，永宁侯……他说什么了？”

“他说了姐姐的身世安排，还给了一些补偿，”沈时宜望着窗外渐起的灯火，“给我和姐姐的。”

“那青竹姐……她知道吗？”

“还不知道，”沈时宜道，“回去我便告诉她。她有权知道，也有权选择——认，还是不认。”

陆衍点点头，随即又笑起来：“对了，小姐姐，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在沈府待着吧？”

沈时宜望向窗外，目光悠远：“民女想……做点什么。为女子，也为这世道。”

“做什么？”

“还没想好，”她声音轻下来，“但总会想好的。”

马车穿过城门，驶入槐树胡同。沈府门前，那株老桂树在夜色中静默，满树碎金已落尽，只剩苍劲的枝干，指向深远的夜空。

沈时宜下车时，陆衍郑重道：“小姐姐，等我忙完这阵，再来找你。你可别把我忘了。”

“不会忘，”沈时宜没忍住笑了，“殿下快回去吧，夜深了。”

马车远去，消失在夜色尽头。

沈时宜站在门前，望着马车上那盏渐远的灯笼，忽然觉得，这京城的夜，似乎不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