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学司的牌子挂起来没几日,沈时宜便将精力投入到第一项实业——改良织机。她盘算着,若能让织布效率翻倍,百姓能多挣银子,朝廷也能多得税赋。
这日,她召集了书塾中擅长针黹、对织机有兴趣的学生,在城南的女织院中开了一场议事。
“诸位,”沈时宜站在讲堂正中,目光扫过众人,“今日请诸位来,是要商议一件大事——改良织机。”
台下二十几个姑娘面面相觑。改良织机?她们这些女子,连织机都没摸过几回,谈何改良?
“我知道诸位在想什么。”沈时宜微微一笑,“你们觉得,织机是工匠的事,与女子无关。但我要告诉你们——织机改良后,织布的效率能提升五倍,一匹布的利润能翻三倍。”
她顿了顿:“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女子,靠织布,就能养活一家人。”
台下安静下来。
“我有一位朋友,”沈时宜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幅奇怪的图纸,“他提出了一个概念,叫‘飞梭’。”
她将图纸展开,指着上面一个梭形的物件:“传统的织机,梭子要靠人手来回投掷,费时费力。但若是让梭子自己‘飞’起来呢?”
她示意春桃搬来一架小型的织机模型——这是陆衍让格物院的工匠连夜赶制的。
“诸位请看。”沈时宜拉动一根绳索,模型上的梭子便在两排经线之间来回穿梭,速度快得惊人,“这是利用滑轮和弹簧的力量,让梭子自动往返。”
台下发出一阵惊呼。
“这……这怎么可能?”一个姑娘瞪大眼睛,“梭子自己飞?”
“能。”沈时宜肯定地点头,“格物院的工匠已经试制成功,效率比传统织机提升五倍。”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但图纸是死的,织机是活的。我们需要真正懂织布的人,来完善这个设计。”
她看向台下:“诸位中,有谁家里是织户出身?”
几个姑娘犹豫着举手。
“好。”沈时宜点头,“从今日起,你们便是女织院的第一批‘女织师’。你们的任务,是与格物院的工匠一起,完善这台飞梭织机。”
女织院开工的消息传出去没几天,织工行会便坐不住了。
“飞梭织机?那是妖术!坏了祖宗规矩!”“一台机器顶五个人,我们这些老匠人吃什么?”“女织院必须关闭,否则我们织工行会全体罢工!”
沈时宜站在女织院门口,看着对面黑压压的一群织工,心中明白——这是利益之争。
传统织机效率低,但织工多,人人都能靠织布糊口。飞梭织机效率高,但需要的织工少,那些靠传统织布为生的人,怕是要失业。
“沈司业,”织工行会的会长,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匠人走上前,声音沙哑,“我们敬重您是女学司的司业,但这飞梭织机……不能留。”
“为何?”
“这织机一出,我们这些老织工,都要喝西北风了。”老匠人苦笑,“一台飞梭织机,顶得上五台传统织机。我们这些人,学了几十年的手艺,难道要饿死?”
沈时宜沉默片刻,忽然道:“会长,您织了多少年布?”
“四十七年。”老匠人挺起胸膛,“从八岁起,我就跟着父亲学织布。”
“四十七年……”沈时宜轻声重复,随即抬眸,“那您可知道,一台传统织机,一天能织多少尺布?”
“三尺。”老匠人脱口而出,“好手能织三尺半。”
“飞梭织机呢?”沈时宜示意,春桃将一台真正的飞梭织机推出来,“会长,请您亲自试试。”
老匠人犹豫片刻,走上前。在沈时宜的指点下,他拉动绳索,梭子飞快地来回穿梭。
一炷香后,他停下动作,看着织机上那匹整整齐齐的布,脸色变了。
“这……这是……”
“三尺。”沈时宜十分满意,“一炷香,三尺。一天,便是十八尺。”
老匠人的手微微颤抖。
“会长,”沈时宜走到他面前,声音轻缓,“飞梭织机不会让你们饿死,它会让你们活得更好。”
她顿了顿:“传统织机一天三尺,飞梭织机一天十八尺。同样的时间,你们能织六倍的布。这意味着,你们的收入,能翻六倍。”
老匠人怔怔地看着她。
“但前提是,”沈时宜目光锐利,“你们要学会用飞梭织机。”
她转身,面向所有织工:“从今日起,女织院开设‘飞梭织机培训班’,免费教授织工使用新织机。学会者,可入江南织造局,月俸三倍于从前。”
台下一片哗然。
“三倍?”“真的假的?”“江南织造局?那可是皇家的差事!”
老匠人沉默良久,忽然深深一揖:“沈司业,老夫……老夫服了。”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四十七年了,老夫头一回见到,有人不为压我们,而是拉我们一把。”